名单上的第一户人家住在碑界市东区棚户区的边缘,靠近那座废弃的渔船修理棚。真宇和崔允熙穿过一片堆满破渔网和生锈浮漂的空地,在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门牌号。门是铁皮做的,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姓氏——尹。
来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框里,用一种碑界市特有的审视陌生人的方式把真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越过真宇的肩膀落在崔允熙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又回到真宇脸上。
“你们是金钟宪那边的人?”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绝没有欢迎。这是一种在夹缝中生活久了的人训练出的本能——先确认对方的阵营,再决定要不要让对方进门。
“不是。”真宇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从祖父日记本里取出的名单,展开来,指着上面第二行的一个名字,“尹东焕,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凌晨从比内岛第四矿洞被转移出来的劳工之一。战后定居碑界市东区,以修理渔船为生,1998年去世。您是尹东焕先生的——”
“孙子。”男人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巷子里的风把这句话刮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去,“尹东焕是我爷爷。你怎么会有这份名单?”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真宇把名单翻过来,让男人看到背面朴宗植的签名和那句“此名单须与备忘录一同公开,以正视听”。“我祖父叫朴宗植。昭和二十年,他和你爷爷在同一个矿洞里。”
男人盯着名单看了很久。铁皮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来了”,他没有回答。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名单上自己祖父的名字,好像那个名字不是印在纸上的,而是刻在某种可以被触摸到的、温热的东西上。
“进来。”他终于推开了门。
尹家的堂屋里坐了三代人。尹东焕的儿子——一个七十多岁、腿脚不便的老人在轮椅上打盹。尹东焕的孙子——刚才来开门的那个男人——叫尹哲秀,在碑界市码头做装卸工。还有尹东焕的重孙,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看到陌生人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头看屏幕去了。
崔允熙用韩海语简单说明了来意。她说话的时候,尹哲秀一直交叉着双臂站在门口,表情阴沉而沉默。等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用拳头在门框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那个声音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角落里的男孩被吓了一跳,第一次把耳机摘了下来。
“金钟宪说他父亲是拯救者?你说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他父亲在战争结束前顶住军方压力救了劳工?”尹哲秀的声音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他的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三代人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八月十五都会一个人坐在海边喝酒,喝多了就哭。他说矿坑里的那些兄弟,前一年还在一起喝粥,第二天就被拉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说他活下来不是因为有谁救了他——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人冲进了管理所抢走了名册。抢名册的人,不是金炳朝,是你祖父朴宗植。”
他走到轮椅上昏睡的老人面前,大声地问了一句:“爸,抢名册的人叫什么名字?”
老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但那个名字却出奇地清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朴宗植。1042号。矿坑里个子最小,胆子最大的那个。”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轮椅上老人的嘟囔声回荡在狭小的堂屋里,像一段被尘封了七十年的录音终于被人按下了播放键。角落里的男孩把耳机完全摘下来了,一双眼睛在祖父和曾祖父之间来回打转,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家的历史里有一页从来没有被翻开过。
真宇从背包里拿出备忘录和名单的复印件,摊在尹家的矮桌上。他指着备忘录里金炳朝亲笔写的那段话——“暴动中,所有原始名册及处置记录被暴动者抢走或焚毁”——然后指向那份四十七人的名单。“金炳朝不是拯救者。他把劳工秘密转移出去,是为了战后利用他们来保全自己的名誉。而那二百一十四个没有被转移的人,在他的命令下被杀害。名单上的这四十七个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那天晚上我祖父带人冲进了管理所,抢走了原始名册,让金炳朝无法完成最后的清洗。”
尹哲秀的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菜的刀,听着听着就忘了切菜。轮椅上昏睡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穿过满屋子的人,直直地望着桌上那份名单,嘴里反复默念着那些名字,像在数一串散了七十年、忽然被一只从过去伸过来的手重新串起来的珠子。
那天晚上真宇和崔允熙一共走访了五户人家。
第二户姓姜,住在碑界市东区一条以海产批发闻名的街上。姜家的女主人听完来意之后,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旧铁盒。铁盒里装着她祖父姜泰洙的劳工手册,手册封面上印着的编号已经褪了色,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和真宇手中那张一模一样的黑白合照,矿车前十几个身穿粗布短褂的年轻人,胸前的编号清晰可辨。
“我奶奶生前每个月都去碑界市的妈祖庙烧香,”姜家的女主人捧着那张照片,语调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别人家的故事,但捧着照片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求平安,是求那些没回来的人能托个梦回来。求了六十年,一个梦都没有。”
第三户姓文,是一个在碑界市中央市场卖泡菜的老太太。她的父亲是名单上第十八个名字——文顺九。老太太的泡菜摊在市场的东侧,刚好压在国境线的白瓷砖上。她每天踩在那条线上卖泡菜,卖了四十年,从来不知道她父亲的名字也曾经被踩在另一条更冰冷的线上。得知自己是那份名单上的幸存者后代时,她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旁边摊位的老板都停下来侧耳的话:“所以我爸活着从那个岛上回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有人帮他。”
第四户姓安,是一个在碑界市海关工作的年轻公务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是比内岛劳工——家里人从来不提。不是忘记了,是故意不提的。他打电话问了父亲之后才知道,曾祖父战后回来之后,把劳工手册藏在屋檐下的瓦片缝里,临终前交代妻子:“这东西不能扔,但也不能给人看。等什么时候有人来找你了,你再拿给他。”这一等,就是七十年。
第五户最难找。名单上写着的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原址在十年前被推平,改成了一座跨境物流仓库。崔允熙用她律师协会的权限查到这家人后来搬到了碑界市北郊的一个新建小区。真宇和她赶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她听了来意之后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跑到卧室里摇醒了已经睡下的母亲。
那位母亲——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蓬乱的妇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张名单复印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去霞城,站在外交部大楼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一站就是一下午。我问他干嘛去,他说在等人。问他等谁,他不说。”她抹了一把眼泪,看着真宇,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原来他在等你。”
真宇听完这句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备忘录的复印件,郑重地交到那位母亲手里。“他等的不是我。他等的是这个。请替我把它带到论坛现场——那不是我的舞台,是所有等了七十年的人共同的证人席。”
走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真宇和崔允熙坐在碑界市码头边一条系缆柱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海面,身后是灯火稀疏的市区。两个人都很累,但谁也睡不着。崔允熙用手机整理着这一夜的走访记录——五户人家,每一户都答应去论坛现场作证。加上之前她自己联系的三户,一共八户,八份证词,八段被掩埋了七十年的历史。
“够吗?”崔允熙问。
“够。”真宇从系缆柱上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纸。今天就是历史和解论坛的开幕日。在此之前,所有的奔走、寻找、挖掘,都只是在黑暗中的准备。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要见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的号码他从未见过。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天别去论坛。鹤心会的人已经进去了。”
真宇把手机转给崔允熙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海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码头上系缆柱的铁环咣当咣当地碰撞着水泥墩。远处,海雾正在从两股洋流的交汇处蒸腾起来,贴着海面无声地蔓延,把碑界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进灰白色的雾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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