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岔路口到塔玛拉克的最后二十英里,国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矿车碾压了半个世纪的碎石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堆积着灰褐色的尾矿渣,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皮卡的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塞德里克不得不把时速降到三十以下。车窗外,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远方的矿渣堆看起来像一群蹲伏在荒漠上的巨兽,脊背冒着热气。
阿洛伊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外套内衬的枪柄上,不是准备拔枪,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触碰——像是在确认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还在,确认自己还有最后一种选择。从螳螂旅店出来之后,他的话明显变少了。胶片上的画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让他看到的一切都变了颜色——天空不再是蓝的,是褪色的柯达胶片蓝;路面不再是灰的,是放映机投射在石灰墙上那种泛黄的灰;甚至连塞德里克的侧脸,看起来也像一帧被暂停在屏幕上的画面,随时会被下一帧取代。
皮卡翻过一道低矮的矿渣坡,塔玛拉克废镇的全景突然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种被时间反复咀嚼之后吐出来的景象。两条互相垂直的土路构成了镇子的骨架,沿着土路排列着大约四十栋建筑——邮局、矿工宿舍、杂货铺、学校、以及一座没有尖顶的教堂。所有的窗户都是空的,所有的门都半开着,所有的墙面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矿尘,像是被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慢慢掩埋。镇子四周环绕着三座巨大的矿渣堆,坡度陡峭,表面寸草不生,把塔玛拉克围在一个碗状的谷地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硫磺味,来自地下仍在缓慢燃烧的煤层——那些煤层已经烧了十年,没人知道还要烧多久。
“这就是塔玛拉克。”塞德里克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阿卡迪亚共和国最大的砷污染矿区。1989年关闭,官方理由是矿脉枯竭。实际原因是地下水砷含量超标三百倍。教区在这里有一个慈善项目,叫‘圣水净化’——每个月用卡车从城里运来干净的水,装在贴着教区标志的塑料桶里,分发给矿工家庭。”
“那不是干净的水。”阿洛伊斯说。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对。独立检测报告显示,那些水里的砷含量是安全标准的五倍。”塞德里克将皮卡停在镇口,没有熄火,“教区从矿区的废井里抽水,贴上圣水标签,分发给信徒。成本为零,还能赚一笔运输补贴。这个项目从1979年持续到1989年矿区关闭,整整十年。在此期间,塔玛拉克矿区及周边地区的儿童慢性砷中毒发病率是阿卡迪亚平均水平的四十倍。没有一个人起诉教区——因为教区以‘慈善豁免’为由拒绝了所有索赔,而矿区法庭的法官是教区任命的。”
阿洛伊斯推开车门,站到碎石路面上。热风扑面而来,裹着硫磺和灰烬的气味。他望镇子深处最显眼的那座建筑——那座没有尖顶的教堂。它和煤渣镇的十字教堂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灰色石墙,同样的拱形窗户,同样的大门上方雕刻着那句拉丁铭文:Lux in tenebris lucet。光照在黑暗里。但这座教堂的尖顶在一次矿井爆破中被震塌了,剩下半截钟楼孤零零地伸向天空,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档案在哪里?”阿洛伊斯问。
“旧邮政所。”塞德里克也下了车,手里提着档案盒,“吉娜·克莱默的地址就在那里。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在塔玛拉克——她应该掌握另一半档案的线索。”
“如果她不在了呢?”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他开始沿着主街向西走,皮卡的引擎在身后空转,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在热浪中缓缓消散。阿洛伊斯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缩成脚边两个短小的黑色方块,像是被钉在地面上的棋盘棋子。
旧邮政所在主街西端,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门楣上还挂着已经生锈的铜制邮政标志。大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阴冷的潮气,与外界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塞德里克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废弃的柜台、散落一地的邮票和信封、以及墙壁上剥落了一半的矿区地图。
柜台后面的地板上躺着一把翻倒的木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褪色的羊毛毯,毯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塞德里克蹲下,用手电筒照向柜台下方的空间——那里有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和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标注着日期:从三年前到一年半前,每个月一本,没有间断。
“吉娜·克莱默的调查笔记。”塞德里克翻开了最后一本,日期是一年零七个月前。笔记内页的字迹工整而细密,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不同来源的信息——黑色是公开档案,蓝色是匿名线报,红色是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关键证据。最后一页的红色笔迹只写了一半:“矿区地下水砷检测原始报告存放于莫哈拉比矿区旧办公室。联系人:M.——”
字迹在这里中断了。笔尖在“M”之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然后是一个墨点,像是书写者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塞德里克把笔记本放回纸箱,然后注意到纸箱旁边有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录音机,磁带仓开着,里面还装着一盘磁带。录音机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日期——正是吉娜停止发稿的那个月。
他没有立刻按下播放键。而是将录音机拿起来,放进了档案盒里。阿洛伊斯站在门口望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邮政所的墙壁上,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有人来。”阿洛伊斯突然说。
塞德里克走到门口,顺着阿洛伊斯的视线望向镇口。一辆深蓝色的货车正沿着他们来时的碎石路缓缓驶入塔玛拉克,车顶上装着一排黄色的警示灯,没有闪烁——清理者不打算暴露自己的位置,但他们需要看清前方的路。货车的挡风玻璃反着光,看不到里面有多少人。
“不是马丁内斯。”阿洛伊斯说。
“清理者。”塞德里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档案盒的手指收紧了一格。“他们走矿道来的。比预计快了至少一小时。”
“怎么办?”
塞德里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邮政所后窗外那条通向矿井入口的土路上。塔玛拉克的矿井入口有十几个,大多数已经塌方,但其中有一个——莫哈拉比矿区的五号矿井——根据伊格纳修斯神父提供的线索,矿道打通了地下暗河的通道,沿着河走就可以穿越整片谷地抵达废弃加工厂。那是他们前往矿区旧办公室并避开地面包围的唯一路径。
“走地下。”塞德里克说,“清理者搜镇至少需要半小时。井口在镇西头的斜坡下,足够我们下去并找到入口。”
他们从邮政所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被矿尘覆盖的小路快步走向镇西。身后传来货车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金属撞击声——至少三扇车门,说明至少有四个清理者下了车。他们没有喊话,没有鸣枪示警,只是安静地分散开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五号矿井的入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了半截,栅栏下方有一个被人撬开的缝隙,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缝隙边缘的锈迹有新有旧——有人在他们之前从这里进去过。可能是吉娜·克莱默,也可能是更早的探矿者。塞德里克先把档案盒塞过缝隙,然后侧身钻了进去。阿洛伊斯跟在后面,钻进矿井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土路上,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正朝邮政所的方向走去,手里拿着一把短管霰弹枪。那人走路的姿势不像是警察,也不像是军人,而像是一个习惯于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矿井里漆黑一片。塞德里克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狭窄的矿道里晃动,照出两侧粗糙的岩壁和头顶腐朽的木质支撑梁。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末与蝙蝠粪混合的刺鼻气味,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冰冷刺骨。两人沿着矿道向深处走了大概两百米,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涨到了小腿。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地下暗河的支流,在矿井深处冲刷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沿着水流走。”塞德里克说,“暗河的走向和矿道平行。莫哈拉比的旧办公室在矿井另一头,出口应该在矿区加工厂附近。”
阿洛伊斯没有回答。他在水里站了几秒,回头望向矿井入口的方向。远远的,有一束手电光在矿道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不是清理者——清理者不会这么快找到五号矿井的入口。是另一个人。
“有人在跟着我们。”阿洛伊斯低声说。
塞德里克也看到了那束光。他的表情在黑暗中无法辨别,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是清理者,他会直接开枪。如果不是,那就是法警。”
“卢茨。”
“只有他知道塔玛拉克的具体位置。”塞德里克将手电筒的光调暗,继续沿着暗河前进,“他追了我们一路,现在他必须做一个选择——继续追,还是帮我们挡住后面的清理者。”
身后再次传来响动,越来越近。踩过碎石和浅水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形成了三重交叠的回声——最前面的是塞德里克和阿洛伊斯的,中间那组是法警卢茨的皮靴,而最远的那组,正在从矿井入口方向快速接近。暗河的水声盖过了细节,但三组脚步声各自不同的节奏清晰可辨,像三组被写在同一张乐谱上却永远不会合奏的旋律。
就在这时,阿洛伊斯脚下踩到一个硬物。他停下脚步,把手探入冰冷的水中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截弧形的光滑表面。他把它捞出来——是一根羚羊角,角尖折断,断口平整,像是被锯子锯断的。不对。不是羚羊。羚羊角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弯。这角有将近四十厘米,螺旋形的纹路从根部缠绕到断裂的尖端,在暗河的微光中泛着苍白的灰色。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野生动物的角。这是家养动物的——一只山羊。但荒漠矿区没有人养羊,羊群只在南方的草原地带出现。除非这只羊来自矿区关闭之前的年代,来自某种早已被废弃的祭祀传统。在阿卡迪亚矿区的老人口中,有一种说法:矿工在封井之前会往井下扔一只活的山羊,作为对土地的献祭,否则矿井中的灵魂会跟随矿工回到地面。阿洛伊斯曾在教区的一本旧民俗志里读到过,但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羊角的根部刻着两枚烙印——一个是教区的牧羊人十字架标记,另一个是他们已见过多次的符号,奥古斯特·万恩的私章,与圣牌背面、袖扣底部的花纹一模一样。这只羊不是矿工的献祭。它是教区的财产。它是被人带进这条矿井里来的,带着双重烙印,在不可告人的仪式中被丢进了黑暗中。
他把羊角裹进外套夹好,什么都没说。塞德里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们继续在暗河中涉水前行,矿井深处的水流越来越急,温度越来越低。但阿洛伊斯的脑子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胶片上的马丁,胶片刻着奥古斯特印记的羊角,以及他自己,九岁时的自己,站在主教面前,肩膀被那只白皙干燥的手轻轻按住。
三种东西,从同一个人手里递出来。他忽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寒冷,不是因为矿道里的冰水淹到了膝盖,而是因为他终于触及了这个深渊的真正深度。
前面出现了分岔。塞德里克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侧矿道上各停留了几秒。左边的矿道干燥一些,但支撑梁已经断裂,顶部塌陷了一大块;右边的矿道水流更急,暗河在这里汇聚成一条湍急的地下溪流,通向更深处。
“走哪边?”阿洛伊斯问。
塞德里克正要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枪响——不是手枪,是霰弹枪。枪声在矿道中回荡,层层叠加,像一连串被击碎的钟声。
有人开火了。不止一枪。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和一声沉闷的撞击——重物落水的声音。
卢茨和清理者已经在矿井入口交火了。枪声在狭窄的矿道里扭曲变形,分不清哪一声来自执法者,哪一声来自清理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对方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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