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亚维德市联邦调查局驻地办事处的案情分析室里,白板上的内容已经从一个角落蔓延到了整面墙。五起命案——不对,现在是七起了——七起命案的时间线、地理位置、受害者信息和作案手法被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张被过度研究的星座图,每个点之间都连着线,但没有一条线能指向一个确定的名字。
雷·卡茨站在白板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仍然高度集中。这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三个连环杀人案,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每晚睡前都要把案件细节在脑海中重放一遍的案子。不是因为他找不到答案——事实上,答案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而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让他不安。
“重新梳理一遍。”卡茨对房间里的人说。房间里一共五个人:他自己,行为分析师艾琳·罗梅罗,刚从网络犯罪小组调来的技术分析师马库斯·陈,以及两名负责数据录入和后勤支援的初级探员。陈是三天前才加入专案组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案子里的数字痕迹比想象中更复杂。
罗梅罗站起来,用激光笔指向白板左上角的第一张受害者照片。“第一位确认受害者:劳尔·门多萨,卡车司机,三十九岁,已婚,妻子证实其有多次出轨行为。六年前被发现死在州际公路服务区的货车驾驶室内。死因是胰岛素过量注射。现场发现打印情书一封,署名A。注意——这封信的内容包含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细节,比如死者与情人在某家汽车旅馆的化名登记信息。”
她把激光笔移向第二张照片。“第二位:丹尼尔·沃辛顿,高中教师,四十三岁,已婚,有学生家长指控其有过不当关系。五年前被发现死在学校停车场自己的轿车里。同样是胰岛素过量,同样有情书,同样署名A。”
“第三位:劳伦斯·德雷克,餐厅老板,四十七岁,已婚,长期与多名女员工保持婚外情。四年前发现死在家中地下室。现场情书一封,署名A。”
“第四位跨越了边境线——米格尔·奥尔特加,华雷斯新城的汽车修理工,三十二岁,已婚,出轨对象是其妻子的亲妹妹。埃斯特拉达共和国警方最初以入室抢劫结案,直到去年国际暴力犯罪数据库交叉比对时才被关联到这个系列。死因一致,情书署名一致。”
“第五位:托马斯·埃斯特拉达,牙医,就是我们两个月前接手的那个。第六位:罗伯特·卡斯特罗,保险经纪人。第七位:拉蒙·索托,二手车经销商,三周前。”
罗梅罗关掉激光笔,转向在场的所有人。“七名死者全部为男性,年龄从三十二岁到四十七岁不等,全部已婚,全部有经确认或强烈证据支持的婚外情行为。死因高度一致——胰岛素过量注射。现场均发现打印情书,信中措辞风格、修辞习惯和特有的重复语句高度一致。署名全部是花体字母A。从第一起到第七起,作案手法几乎没有变化,唯一的变量是作案间隔。”
“间隔在缩短。”卡茨接过话头,“第一起到第二起之间隔了大概十二个月。第二起到第三起八个月。第三起到第四起六个月。第四起到第五起五个月。第五起到第六起——两个月。第六起到第七起——两周。”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没有人接。两周。这意味着凶手的冷却期已经几乎消失。他不再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上一次作案的兴奋感,也不再需要漫长的准备周期来挑选和跟踪下一个目标。他变得更加高效,更加自信,也更加危险。
“他会继续加速。”罗梅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连环杀手的作案频率一旦开始显著加快,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他正在失去控制,进入某种狂躁的宣泄阶段;要么他已经不再在乎是否会被抓到。这两种可能性对我们的调查来说都是坏消息——前者意味着他会犯更多错误,但也会在短期内制造更多受害者;后者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在准备某种终局。”
“或者两者都是。”马库斯·陈第一次开口。这个年轻的技术分析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厚框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他把自己的屏幕转向大家,“我这几天一直在追踪那个匿名论坛上的紫色鸢尾花账号。这不是普通的网络喷子。这个账号的创建时间可以追溯到至少七年前,发帖历史高度集中在与婚外情、背叛、离婚有关的讨论版块。但真正的关键是——每次命案发生前的三到七天,这个账号都会发布一条措辞相似的帖子。”
他把几张截图投到投影仪上。第一张:六年前,发帖时间在劳尔·门多萨死亡前五天——“有些人以为自己的秘密埋得很深,但它们是有记录的。”第二张:五年前,丹尼尔·沃辛顿死亡前四天——“他站在讲台上教学生诚实,自己却连婚戒都管理不好。”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条帖子的措辞都和命案现场情书中的某些句子高度重合。
“这不是预言。”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一种被压抑的兴奋,“这是预告。他在宣布自己要做什么。他的措辞中有一种需要我们重视的模式——‘有记录的’、‘欠一个道歉’、‘谎言都有重量’。这些措辞暗示凶手在模仿某种正义审判的过程。他不在网上宣布将杀人——那会触发网站的管理员注意——而是用一种近乎诗歌的加密方式表达自己的意图。只有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人才能读懂。”
罗梅罗站了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其中一条帖子:“这一条,‘第七封信已经写好。收信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发布时间在拉蒙·索托死亡前大概四个小时。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晚于发帖时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先写好了情书,再去找收信人。”卡茨慢慢地说,仿佛每一个词都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气味,“他不是冲动犯罪。他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密的计划:选定目标、确认背叛事实、准备工具、写好情书、执行处决。他可能把杀人本身视为整个流程中最不重要的一环。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那封信。杀人是信的结尾,不是信的开头。”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代表什么?”一名初级探员小心翼翼地问。
卡茨走到白板前面,用黑色记号笔在七张照片下方画了一道粗线,然后在粗线下方写了一个词——“使命”。
“普通的连环杀手杀人是为了满足某种私人的欲望——权力、控制、性、愤怒宣泄。但这个凶手不同。他给每一个受害者都写了一封情书,每一封情书都像是在宣判。他不只是杀人,他是在定罪。他在向世界——或者说,向某个他无法直接面对的人——传递一个信息:背叛是有代价的。每一次背叛都会被记录,每一个背叛者都会受到惩罚。他的快感不来自杀人本身,而来自完成这个仪式的过程。对他来说,这不是犯罪。这是一种纠正。”
“所以我们侧写里‘童年创伤’那一部分需要进一步细化。”罗梅罗从卡茨手里接过记号笔,在“使命”旁边补充了一行字——“代理复仇”。“他不是在为自己的背叛复仇。他很可能是在为别人的背叛复仇。童年时期他可能目睹了母亲被父亲背叛,或者目睹了某种因为背叛而导致的极端暴力事件。这种创伤在他心里形成了一种病态的正义感,成年的他试图通过惩罚其他背叛者来‘纠正’当年的错误。”
“如果这个侧写方向是对的,”卡茨说,“那么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凶手是男性,目前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从小在哥伦比亚联邦和埃斯特拉达共和国边境地区长大,童年经历过与背叛相关的家庭创伤。他具备医学或生物危害处理方面的专业知识——可能是护士、急救员、兽医、或者是清洁行业的从业者。他对执法程序有超乎寻常的了解,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物证。”
罗梅罗补充道:“而且他很可能在童年时期接触过与胰岛素相关的知识。也许他自己有糖尿病,或者他的家人有糖尿病。胰岛素笔的使用方法不是人人都了解,尤其是要达到精确致死剂量而不留挣扎痕迹,需要相当程度的练习。”
卡茨把记号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呼出一口气。“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特定的人群——在边境地区长大、家庭有背叛创伤、接受过医学或生物危害培训、熟悉执法程序。这个交集不会太大。陈,你继续追那个论坛账号,尝试反向追踪IP地址。罗梅罗,你带人去排查普拉亚维德市和阿雷纳德尔里奥所有注册的生物危害清理公司和医疗机构,重点查员工背景,特别是那些有家庭暴力或父母离异记录的。”
“明白。”罗梅罗说完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卡茨,还有一件事。第七封信的措辞和前面六封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你没有注意到。”
“什么不同?”
“前面六封信的末尾措辞基本一致——‘你的背叛是有记录的’。但第七封,拉蒙·索托那封,最后一句改了。写的是‘你的背叛是有记录的。我也有。’”
卡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加上了‘我也有’。”
“对。”罗梅罗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表情比之前更凝重了,“他在承认自己的罪。也许他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角色。或者他在暗示——他不再是凌驾于审判之上的执行者,而是应该接受审判的人。无论是哪种解读,都说明他的心理状态正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可能会让他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做出之前没有做过的事。”
这句话悬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没有人回应。白板上七张受害者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来自不同职业、不同背景,但死于同一个人的手,死于同一种药物,死于同一套仪式。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某个角落,也许正在写下第八封信。
与此同时,艾伦·克劳斯开着他那辆沾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卡车,行驶在阿雷纳德尔里奥通往普拉亚维德市的老公路上。卡车后厢装着今天下午从两家不同现场收集回来的污染废料,密封在黄色的生物危害垃圾袋里,准备运往垃圾处理中心。车内的收音机开着,调在古典乡村音乐频道,音量低得几乎听不清歌词。
他刚从普拉亚维德市北区的一个案发现场回来。不是情书杀手的案子——是一个普通的独居老人死亡现场,死亡后大约两周才被邻居发现。现场的状况很糟糕,但艾伦处理得一如既往地专业。维克多在离开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最近效率比之前更高了”。艾伦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变得更高效率了。
但不是因为技术更熟练。
卡车驶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艾伦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这条土路通向边境方向的一片荒滩,荒滩边缘有一道干涸的排洪渠,渠底堆积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枯枝和塑料垃圾。艾伦停了车,把后厢里的黄色垃圾袋拖下来,按照公司规定的流程进行密封登记。然后他靠在卡车前盖上,掏出了手机。
那个紫色鸢尾花头像的账号又更新了。
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帖子只有一句话:“第八封信已经想好了开头。但结尾还没有决定。”
艾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具体到几乎可以触摸的冲动——不是举报这个账号,不是把证据交给警方,而是回复它。用一个匿名账号,用一个无法追踪的IP地址,用一种只有那个人才能理解的措辞,告诉对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然后立刻删掉。又敲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把手机关掉,放进外套口袋里。那块拼图碎片还在老地方,硌在他的指尖上。他把碎片掏出来,在月光下看着那一小片蓝色天空和一截不知属于什么图案的白色边缘。
他不知道第八封信的收信人会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当那个人决定写第八封信的时候,不会有人阻止他。不是因为没有警察能找到他,而是因为能阻止他的人,必须首先承认他做的事是错的。而艾伦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错的。他只知道,有些账目,法律从来不打算清算。而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清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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