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多米尼克的秘密

多米尼克·诺克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从灰崖屋的后门溜出来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冻雨。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连帽夹克,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后门的碎石小径上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在铸铁围墙的尽头找到了一辆没有挂家族牌照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

“你是文斯派来的?”多米尼克弯腰对着车窗问道。

“伊芙琳·哈特派来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多米尼克脸上快速扫过,“我叫埃利奥特,联邦储蓄担保公司的技术顾问。哈特调查员让我来接你,她需要当面问你几个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多米尼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速溶咖啡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后座上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埃利奥特发动引擎,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灰崖屋的后巷。

“她知道笔记本的事吗?”多米尼克问。

“她知道你今天在家族会议上被排除在核心讨论之外。也知道你父亲在会议结束后单独见了雷蒙德,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埃利奥特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看着多米尼克,“哈特调查员认为,雷蒙德可能在向你父亲施压,要求用你来交换笔记本原件。”

多米尼克沉默了几秒钟。车窗外的城市在冻雨中显得灰暗而冷硬,街灯的光芒被雨丝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他才三十二岁,但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雷蒙德不需要施压。我父亲从来就不认为我能继承家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对他来说,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被托付的人。他甚至不会告诉我那本笔记本里究竟记录了什么——只是反复说,里面的内容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

“所以你不知道笔记本的具体内容。”

“我只知道它是我父亲的会计师写的。那个会计师后来死在了监狱里。”多米尼克揉了揉太阳穴,“雷蒙德在家族会议上提出,如果我父亲愿意交出笔记本原件并主动向联邦调查局认罪,他可以保证家族的其他成员获得豁免。但我知道他只是在利用这个条件来逼我父亲让步。”

埃利奥特将车开进了联邦储蓄担保公司临时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地下停车场。这个时间点的停车场空旷得近乎荒凉,只有几辆公务车停在靠近电梯的预留车位上。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冷白色的寂静中。

伊芙琳·哈特站在电梯口等他们。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眼圈下的阴影比上一次见面时更重了,但那双深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谢谢你愿意来。”她对多米尼克说,“我知道现在和联邦机构见面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容易的事了。”多米尼克跟着她走进电梯,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今天下午,我看着我的父亲在家族会议上用一个卧底警察的身份来对抗雷蒙德。然后我看到那个卧底警察——文斯——站在所有人面前,不卑不亢,像是唯一一个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可能是整艘游艇上最无知的一个。”

电梯门关上,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需要你的帮助,多米尼克。”伊芙琳直截了当地说,“不是作为安东尼·诺克斯的儿子,而是作为文森特在游艇上见到的那个人——那个给他钥匙、帮他进入金库、告诉他父亲有录音的人。你究竟对笔记本了解多少?”

多米尼克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笔记本不是我找到的。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中,夹着一封她写给安东尼的信。”他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信纸,“我今天下午在家里翻找父亲书房里的暗格时发现的。这封信写于母亲去世前一周。”

伊芙琳接过信纸,展开。字迹优雅而急促,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一种浅淡的棕褐色。

“安东尼,”信上写道,“我知道塞缪尔的笔记本一直在你手中。我也知道,那本笔记本上记录了所有的事情——所有你用来说服自己'只是为了保护家族'而做的事情。但保护家族从来不需要付出这么多的人命。莫兰探员不该死。塞缪尔不该死。你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否则它会在你死后吞噬多米尼克。你欠我们的儿子一个干净的家族。你欠塞缪尔的女儿一个真相。你欠你自己一个了结。——爱你的,玛格丽特。”

信纸在伊芙琳手中微微颤抖。电梯门打开了,但她没有立即走出去。

“她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伊芙琳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很快便找回了那种冷冽的自制力,“她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用最后的时间劝安东尼交出笔记本。而他——”

“他一直在拖延。”多米尼克接过话头,“母亲死后,他把她的所有遗物锁进了灰崖屋的阁楼,钥匙扔进了海里。这封信是他没有找到的唯一一件。他知道它存在,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看到过。就像他知道文斯是卧底警察,却从来没有当面揭穿。我父亲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也不是权力欲。而是他永远以为自己是唯一能掌控局面的人。”

“而他现在快要输了。”伊芙琳收起信纸,走进了走廊,“雷蒙德在家族会议后提出用你来交换笔记本,这说明雷蒙德已经开始准备后路。他知道单靠笔记本原件不能完全摧毁安东尼——他还需要一个能直接威胁到安东尼的人质。”

“你是说我。”

“你是安东尼唯一不会拿来交易的东西。”伊芙琳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多米尼克和埃利奥特进来,“所以你必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离开阿瓦隆。今晚。”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阿瓦隆港口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出了好几个圈。埃利奥特走到桌边,点亮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艘船的结构图。

“这是诺克斯家族名下的一艘远洋游艇——海伦娜号。”伊芙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圈,“今晚深夜,它将载着一批被雷蒙德调动的家族资产离开阿瓦隆港,目的地是开曼群岛。多米尼克,你的父亲同意让你登船,名义上是去'打理海外资产'。但你我都知道,这艘船一旦驶出联邦管辖海域,你就将完全处于雷蒙德的势力范围之内。”

“他不会让我活着到达开曼群岛。”多米尼克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今天在家族会议结束后,我看到雷蒙德和我父亲在沙龙厅里争论。我父亲的表情——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一次是我母亲下葬那天。一次是今天。”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登船?”

“因为如果我拒绝,雷蒙德会以此为借口在家族内部宣布我父亲已经失去了对家族的控制。到时候,所有核心成员都会倒向雷蒙德,我父亲会被彻底孤立。”多米尼克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近于嘲讽的微笑,“哈特调查员,你父亲是个会计师。他被卷入诺克斯家族,不是因为他贪婪,而是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选择。我父亲也是——只是他的'正确'恰好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而我呢?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选择。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站得足够远,这些烂摊子就不会沾到我身上。但我错了。这个家族的问题会追着你跑,不管你在苏黎世、伦敦还是巴黎,它总能找到你。”

伊芙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将桌上的一张图纸推到他面前。

“所以今晚你要做的不是逃跑。而是登船,照常登船,让雷蒙德以为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在船离开码头之前,文森特会潜入船舱,拿到你父亲藏在那里的最后一件东西——那组坐标。坐标指向一艘废弃的科考船,你父亲在上面存放了笔记本原件的完整扫描件。你只需要在船离开之前,让文森特登上那艘船,然后让他安全离开。”

“然后呢?”

“然后雷蒙德会带着你驶往开曼群岛——但你不会在那艘船上待到最后。联邦海岸警卫队将在海伦娜号驶出十二海里领海线之前,以涉嫌非法转移资产的罪名截停它。到时候你将以证人身份被带回来——不是作为诺克斯家族的继承人,而是作为配合联邦调查的证人。”

多米尼克盯着那张图纸,眼神在灯光下明暗不定。

“这需要我背叛我的父亲。”

“这需要你背叛一个犯罪帝国。”伊芙琳纠正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她从父亲笔记本中继承下来的冷硬与执着,“你父亲已经把坐标给了文森特。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现在的问题不是安东尼会不会被追究——他已经选择被追究。问题是你会不会走上他的老路。”

凌晨四点十七分,文森特收到了一条来自伊芙琳的信息。

“多米尼克将在凌晨五点三十分登上海伦娜号。船预计六点十五分离开码头。坐标文件藏在船长室的航海日志夹层里——这是安东尼在几个月前最后一次登船检修时留下的。他当时对船长说,那是'留给一个会在恰当时间登船的人'。”

文森特站在港口区老船坞的废弃控制塔顶层,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着远处海伦娜号白色的船体。雨已经停了,但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将游艇的轮廓晕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晕。

他裹紧了大衣。口袋里装着两个U盘——一个是伊芙琳给他的联邦数据分析工具,一个是安东尼在家族会议上拿出来的雷蒙德转账记录。在他西装内袋里,安东尼手写的纸条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纸条上的坐标他已经输进了手机的地图应用,显示的经纬度位置在港口外大约三十海里处,恰好位于联邦领海线与国际公海的交界地带。

一个处在边界上的位置。一个模棱两可的空间。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又同时受到多方的冲击。

文森特看着那个坐标点,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和任务无关的问题。不是作为卧底警察,也不是作为诺克斯家族的财务顾问——而是文森特·加洛这个人在想:安东尼为什么要把证据放在领海线上?他完全可以把证据沉入更深的海底,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也可以直接交给联邦调查局,让法律来审判一切。

但安东尼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放在那个位置,只有知道坐标的人才能找到。找到之后,拿到的人必须自己做决定——公开,还是销毁。

就像那张纸条上写的: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多米尼克发来的加密消息。

“我登船了。雷蒙德在船长室。我现在不能说话——但父亲在你出发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科考船不是废弃的。有人一直在上面等。”

文森特盯着这条消息,感到一阵凉意从颈后蔓延开来。

不是废弃的。有人一直在上面等。

他快速给伊芙琳发了一条查询请求:“帮我查一下编号为NS-7704的科考船,船名'海洋学者号'。最后的登记记录和船员名单。”

三分钟后,伊芙琳的回复到了。

“海洋学者号,原属于大西洋海洋研究所,五年前报废注销。注销后的购买方是一家私人控股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控股公司的实际受益人——在这条链条的最深处——是已故的塞缪尔·哈特。”

文森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指关节在寒风中微微发白。

塞缪尔·哈特在死前一年购买了这艘报废的科考船。二十年前,在他知道自己即将被安东尼送进监狱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不是交出笔记本,而是在公海的边缘建立了一个安全的存放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他在监狱里死去,留下了这个秘密,等待二十年后被另一个在同样两难境地中挣扎的人发现。

但他没有完全死掉。有人一直在上面等。

文森特将手机收回口袋,走下了控制塔的旋转楼梯。他的车停在码头外的礁石岸边,后备箱里塞着一套潜水装备和一艘充气橡皮艇。这是他从港口区一个专门为走私者提供装备的黑市商人手里买来的——用的是现金,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他将橡皮艇拖到水边时,海面上的雾已经浓得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任何东西。海伦娜号停泊的位置,此刻只能看到一盏模糊的桅杆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孤星。

他发动了橡皮艇的小型引擎,缓缓驶入浓雾之中。身后阿瓦隆市的灯火渐渐被雾气和距离吞没,前方只有黑暗的、不断翻涌的海水。咸涩的水花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冷得刺骨。

大约二十分钟后,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色的轮廓。不是科考船——那是海伦娜号。

文森特减速,将橡皮艇停在游艇侧后方大约五十米处。船上的灯火照出甲板上几个走动的人影。他认出其中一个是雷蒙德的安保副手,另一个是负责船尾瞭望的家族成员。两人正在交谈,声音被浪花声吞没,只能看到他们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靠近船尾的维修舷梯仍然是他上次潜入时使用的那条——舷梯的铁链上多了一把新锁,但锁具是被海水腐蚀过的旧型号。文森特用撬锁工具轻轻一顶,锁扣弹开了。

他爬上舷梯,贴着船尾的阴影移动到船长室所在的舷窗位置。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室内空无一人——船长此刻应该正在舰桥上做出航前最后的准备。文森特用钻石刀在舷窗的密封胶条上切开一条缝隙,从里面挑开窗锁,翻进了船长室。

航海日志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一本厚重的皮面日志,封面压印着海伦娜号的船名和建造年份。文森特翻到最近的一页,发现日志的封面内衬里确实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防水航海图。

他展开图纸,看到上面用红笔画出了一条从阿瓦隆港出发的航线,绕过灯塔暗礁之后,在三十海里处的一处海图上标注着一个手写的坐标。坐标旁边写着四个小字:海洋学者号。字迹是安东尼的。

文森特将航海图收进防水袋,重新封好内衬,将日志放回原位。就在他准备从舷窗原路离开时,船长室的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转动了。

他没有时间从舷窗挤出去。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不是船长。

是多米尼克。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多米尼克用极其微小的幅度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阻止文森特出声。他朝文森特走来,将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然后用正常音量对着门外说:“船长室没人。我去甲板上找找。”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文森特展开纸条。上面是多米尼克潦草的字迹:

“雷蒙德改了航线。船不会经过海洋学者号。他在船长室安装了监听器。别说话。从船尾走。他在船底货舱里藏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已经在下面待了好几天。那个人可能知道科考船的位置。”

文森特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他推开舷窗,无声地翻出船长室,沿着舷梯往下攀爬。当他的脚重新踏在橡皮艇的橡胶底面上时,海面上的雾终于开始散开了一丝缝隙。

月光从云层裂缝中泻下来,照亮了海面上漂浮的一段锚链。那锚链连接着一艘小型潜水器的驾驶舱舱盖——潜水器是旧的,漆面已经剥落,但氧气瓶和推进器都还在运转。这是他向黑市商人预订的第二件装备,之前付了全款让他们把它拖到这个地方。现在它安静地半潜在水面上,在月光和海雾间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盲鲨。

他换上了潜水器的保暖内衬,在夜色和浓雾的掩护下,按下下潜按钮。潜水器无声地滑入暗沉沉的海水中,舷窗外的世界渐渐变成了一片墨绿色,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定位光标告诉他自己正在朝三十海里外那个坐标移动。

海床上偶尔掠过沉船残骸和废弃渔网的模糊轮廓,潜水器的前灯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冰冷的海水。当仪表的经纬度数字终于与安东尼纸条上的坐标完全重叠时,文森特升起了潜望镜。

舷窗外的黑暗中,一个庞大的钢铁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海洋学者号。废弃的科考船斜插在海床上,船体被海藻和藤壶完全覆盖,前桅断裂,舰桥的窗户早已碎尽。但它没有像任何沉船那样被黑暗完全吞没——在船底货舱的位置,一盏微弱但明显是人工光源的蓝灯正以固定频率明灭着,在水下投下一圈幽灵般的光晕。

有人一直在上面等。文森特将潜水器停靠在科考船的锚链旁,打开舱盖,朝那盏蓝色的光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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