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挂断罗莎琳德的电话后,在枫树街公寓的厨房里站了整整五分钟。窗外,莫罗的灰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照进这条窄巷,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阴影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必须离开这间公寓。罗莎琳德说得对——如果克劳的人已经锁定了她的身份,那么莱奥作为她接触过的受试者,也会被纳入更严密的监控范围。枫树街这个地址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一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猎物坐标。
但离开之前,他需要处理两件事:索菲亚,和那个U盘。
索菲亚还在睡觉。莱奥轻手轻脚地推开她的房门,在微弱的晨光中看着妹妹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她的书包挂在床柱上,拉链没拉紧,露出一角数学课本和半包吃剩的饼干。莱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研究补贴剩余的全部一千三百美元——轻轻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然后他找出一张便利贴,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学校有事,今晚住同学家。卡里有钱,密码是你生日。任何时候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爱你。莱奥。”
他把便利贴贴在银行卡上,又犹豫了一下。他不想骗她。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骗过索菲亚——这是他们在母亲去世后建立的唯一一项无条件规则。但此刻告诉她真相只会让她陷入危险。他决定等一切结束之后,用这辈子所有的时间来弥补这句谎言。
U盘的处理用了更长的时间。莱奥按照罗莎琳德的指示,把里面的全部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上传到加密云存储账户——他在公共图书馆用匿名邮箱注册的,密码由一串随机字符组成,记在一张纸上塞进鞋垫下面。另一份存进一个从便利店买的廉价U盘里,用胶带封在公寓楼梯间灭火器箱的背面——这个地方连房东都不会检查。第三份,他决定亲手交给丹妮尔·莫斯。
他背起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全部现金的旧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公寓。墙角的水渍还在扩大,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沙发上的凹陷还是他身体长期压出来的形状。这里从来不是一个体面的家,但它曾经是安全的。现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莱奥推开公寓楼的大门。冷空气裹着工业区飘来的金属味扑面而来。莫罗的车还在。莱奥走到驾驶座窗前,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来。莫罗看起来像是刚被叫醒,但眼睛里的警觉没有减退半分。“早。”
“我要出去一趟,”莱奥说,“可能需要几天。索菲亚还在楼上睡觉。她醒来之后会发现我不在。”
莫罗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像是惊讶,更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事终于发生了。“你打算让我告诉她什么?”
“什么都不用。我给她留了字条。但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任何人试图进入这栋公寓,任何不属于这个街区的人在她学校附近出现——你能通知我吗?”
“这是你的要求?”
“这是一个请求。”
莫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然后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部廉价的一次性手机,递给莱奥。“这个号码没有被追踪。有什么事我会打给你。但你要知道,卡斯特罗——我的雇主是克劳先生。如果有一天他直接命令我把你带回去,我会做的。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莱奥接过手机,把它塞进外套口袋。“但在那天到来之前,也许我们能弄清楚你这份工作到底在为谁服务。”
莫罗没有回答。他升上车窗,继续盯着公寓楼的大门。莱奥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莫罗的灰色轿车——那辆车的雨刷器还在摆动,即使没有下雨。
他在天完全亮起来之前驶出了米尔德丽德南区。穿过工业区、穿过废弃的货运铁路、穿过那条通往西区的州际公路匝道。一路上他反复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任何车辆在跟踪。克劳的人也许很专业,但莱奥在这座城市开了三年送货卡车,他知道每一条可以甩掉尾随的小路和死胡同。
上午九点,他找到了“蓝锚”汽车旅馆。这家旅馆藏在一家废弃加油站和一家当铺之间,霓虹招牌上“蓝”字的灯管已经瞎了一半,只剩下“蓝”字左半边的两点水在白天也无力地闪烁着蓝光。停车场里有三辆车,都是本地牌照的旧车,车身积满了鸟粪和灰尘。莱奥用“埃斯特班·罗哈斯”这个名字登记了房间——这是他高中一位已经移民加拿大的同学的名字,他确信这个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数据追踪系统里。
旅馆房间比枫树街的公寓还小。一张双人床,一台收不到几个频道的电视机,一间窄得需要侧身才能进入的洗手间。但窗帘很厚,能把日光完全遮住,而且窗户对着一条没有出口的后巷。莱奥坐在床沿上,用旅馆的座机拨通了罗莎琳德给的号码。
响了四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一阵不安从胃底升起。罗莎琳德说过,到了之后用旅馆座机打给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急,像是在争取时间。现在她不接电话,要么是被抓了,要么是正在逃。无论哪种情况,莱奥都需要一个新的下一步。
他从背包里翻出丹妮尔·莫斯的名片,用旅馆座机拨过去。这次电话在第二声就被接起来了。
“莫斯律师。”
“我是莱奥·卡斯特罗。我需要见你。现在。”
丹妮尔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这条电话线路是否安全——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公事公办的语调回答:“我的办公室今天下午两点有一个空档。你可以来,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上午,惠特尼综合医疗中心通过他们的法律代理方向法律援助协会递交了一份正式文件。他们指控你,莱奥·卡斯特罗——或者说‘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恶意违约,要求追索两万四千美元的违约金及已支付补贴。”
“他们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违约,我是被迫——”
“我知道。但在文件上,你确实缺席了两次预约。而你在文件上的签名是‘加布里埃尔·卡斯特罗’,不是莱奥·卡斯特罗。他们现在利用这份双重身份作为诉讼策略——如果他们以加布里埃尔的身份起诉你,你可以主张你不是加布里埃尔;但一旦你承认你不是加布里埃尔,你就等于在法庭上供认了身份欺诈。这是一个程序死循环。”
莱奥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太阳穴。程序死循环。他每一次尝试脱身,都会在另一个层面陷得更深。“我现在去你办公室。带着所有东西。”
“不。别来我办公室。”丹妮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早上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女儿放学回家的照片,从街对面拍的,用长焦镜头。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不打算拿我家人的安全来赌。我们需要找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点见面。”
莱奥环视了一眼“蓝锚”汽车旅馆破旧的房间。这个地方不够安全,但至少暂时不在克劳的掌控范围内。“我知道一个地方。西区的‘蓝锚’汽车旅馆,第十三号房间。下午两点。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莱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吊灯。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根不断变窄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两万四千美元的债务、身份欺诈的重罪指控、一个被标价的生命、以及一群手握法律武器却不受法律约束的人。独木桥的另一端是什么,他看不清。
他甚至不确定另一端是否存在。
下午两点整,丹妮尔·莫斯敲响了十三号房间的门。她今天穿着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洗衣房出来的普通市民,而不是一名正在对抗医疗黑产的公益律师。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一进门就把它放在床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印好的文件、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信号干扰器的小型设备。
“便携式GPS和无线信号屏蔽仪,”丹妮尔解释道,“从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那里借来的。在这个房间里,任何没有经过我授权接入的设备都收不到信号。包括我们的手机——所以请把你的手机关掉,拔掉电池。”
莱奥照做。丹妮尔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莱奥给她的U盘——他在来旅馆的路上顺路去了法律援助协会,在楼下信箱里投进了一份拷贝文件。现在两个U盘的内容完全一致,丹妮尔已经花了一个上午仔细研究了里面每一份文件。
“我从你的U盘里找到了四个关键证据。”丹妮尔打开一个文档,把屏幕转向莱奥,“第一,候选供体编号列表。这份表格列出了四十七名被编号的人,其中三十一人标记为‘已移植’,九人标记为‘待移植’,七人标记为‘失访’。‘失访’在这个行业的黑话里通常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猜到。第二,活体器官捐献同意书模板——这份文件的措辞明显不符合新惠特尼州器官捐献法案的知情同意标准,多处使用了误导性表述。第三,地下手术室的排班表,记录了麻醉师、主刀医生、移植协调员的轮值安排。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项——一份温斯罗普本人签署的内部备忘录。”
丹妮尔点开最后一个文件。画面是一张模糊的手机翻拍照片,大概是从某个内部会议纪要上偷拍下来的。备忘录的抬头印着“温斯罗普工业集团内部通讯”,日期是八个月前,正文很短:
“鉴于合法移植等待时间的持续延长,以及本人健康状况的不可逆恶化,决定启动‘优先级储备’计划。该计划旨在缩短高匹配度供体从入池到移植的周转时间。所有法律风险由生命之桥基金会独立承担。H.W.”
H.W.。哈罗德·温斯罗普。
“这份备忘录可以把温斯罗普本人直接钉在幕后主使的位置上,”丹妮尔说,“但它也有问题。它是偷拍的,没有原件,无法在法庭上通过证据链验证。克劳的律师团队只需要一句话——‘这是伪造的’——就足以让法官排除这份证据。我们需要更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从内部确认这份备忘录真实性的人。”
“罗莎琳德·埃文斯。”莱奥说。
“对。但她也失踪了。今天早上她的定时邮件系统被人为关闭,她的备用手机号码已经注销。我派了一个调查员去她的公寓,发现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但没有打斗痕迹。她带走了应急包,说明她是主动逃离的。但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莱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知道她会被追捕。她把U盘给我之前就计划好了——把证据交出去,然后消失。这是她保护证据的方式。”
丹妮尔正准备回答,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一个弹窗出现在桌面中央——不是普通的系统通知,而是一个加密即时通讯软件的对话框,发送者的名字显示为“匿名用户”,头像是一片纯黑色。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丹妮尔·莫斯律师:你女儿放学的路上有一条施工中的地下通道。那里没有监控摄像头。——A.C.”
丹妮尔的脸色在屏幕的蓝光下骤然变得惨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这是第三次威胁。第一次是照片,第二次是我办公室楼下的不明车辆,第三次是这个。他知道我女儿的上学路线。他知道那条路上没有监控。他在一步步让我看到——他可以接近她,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莱奥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能理解那种恐惧——当威胁的对象不是你本人,而是你最想保护的人时,恐惧会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是冷,而是烫。它会灼烧你的每一个决定,让你在每一个岔路口只想选择退让。
但丹妮尔没有退让。她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
“无论是谁在看这条消息:每一次威胁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妨碍司法和恐吓证人的证据。继续。”
她敲下回车键,然后合上电脑,转向莱奥。她的眼睛里还有恐惧,但恐惧之下是某种更坚硬的、被磨砺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莱奥在索菲亚的眼睛里见过——那是一个不得不提前变强大的人独有的光泽。
“我们需要把罗莎琳德找回来。”丹妮尔说,“在克劳的人找到她之前。你有任何线索吗?她在交出U盘时,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的藏身地点?”
莱奥努力回想那天晚上在废弃洗车场的每一句对话。“她提到过纺织厂。她说护士站里有一个用来应付病人提问的标准话术清单,她曾经被要求背诵。那个纺织厂的词——不对,不是纺织厂。是因弗内斯街。”
因弗内斯街。罗莎琳德选择那里作为第一次接头的地点,也许不是随机决定的。也许她藏身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丹妮尔摊开米尔德丽德市地图,用手指沿着因弗内斯街的走向滑动。那条街从废弃洗车场开始,向北延伸三个街区,穿过一整片被遗弃的纺织厂区,终止在一条废弃铁路旁边。整片区域在过去二十年里逐渐衰败,大部分建筑已经被列为危房,等不到拆迁,只能等待岁月自己把它们拆解。
“如果她想找一个不被发现的地方,”丹妮尔说,“纺织厂区是最好的选择。那些厂房结构复杂,有地下室、设备层、维修通道,克劳的人就算包围整个区域,也需要花几天时间逐个房间搜索。问题是,厂区面积太大了,我们不可能靠两个人地毯式搜索。”
“我们不需要地毯式搜索。”莱奥把地图拉近,指着纺织厂区最北端的一栋建筑,“这座锅炉房是整个厂区唯一一个有独立烟囱的建筑。如果罗莎琳德想要找一个视野开阔、能看到任何接近车辆的位置,锅炉房的三楼是最优选择。她自己说过,她选择公寓是因为窗户能看到三个方向的道路。这种习惯不会因为换了地点就改变。”
丹妮尔看着地图上的锅炉房,点了点头。“那我们今晚去。天一黑就去。”
“你确定你要来?刚才那个威胁——”
“那个威胁说明我们正在接近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如果克劳不在乎我发现了什么,他没必要威胁我。他威胁我,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手段能阻止我们了。”
莱奥没有再反驳。丹妮尔把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收进帆布袋,把信号干扰仪留在房间里——她说这个型号的干扰仪能覆盖方圆十五米,在旅馆里打开可以保证他们离开后也没有人能用电子设备监听这个房间。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米尔德丽德秋天的黄昏总是很短——太阳一落山,整个城市就像被拉上了一块灰色的幕布。莱奥和丹妮尔并排坐在皮卡的驾驶室里,驶向西区尽头的废弃纺织厂区。
莱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道路。没有跟踪车辆。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知道,克劳的人不会消失太久。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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