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庄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压缩过一样沉闷。长桌上摊开着十几份文件、照片和一张博林纳斯湾的海图,海图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船锚投放的位置,旁边标注着潮汐数据和“海神号”的航行轨迹。会议室朝南的窗户全部紧闭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正午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天花板上那盏青铜吊灯投射下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卢卡·马尔凯蒂站在长桌顶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部,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了锁骨上方一条细长的旧疤——那是凯恩从未见过的一道伤痕。
“联邦调查局已经正式介入了。”卢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准确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早上,埃莉诺·弗雷在弗雷航运总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宣布她的调查团队在残骸中发现了人为破坏的证据——被割断的工业级尼龙吊带碎片,以及不属于‘海神号’本身的铁锈残留。她将这些证据移交给了联邦调查局旧金山分局,并要求联邦运输安全委员会重新审查海岸警卫队的初步调查报告。”
多米尼克·瓦尔迪从窗边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船锚投放的坐标。“那些吊带碎片是我们的潜水员在撤离时割断的。当时一根吊带被暗礁卡住了,他不得不用刀割断。我们以为所有碎片都被清理干净了,但显然有几片漂到了弗雷家族的私人码头附近。”
“不是所有。”弗兰科·塞拉诺咬着没有点燃的雪茄,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一个阴沉的表情,“昨天晚上我去港口探了探风声。弗雷家的调查员不是自己找到那些碎片的——是有渔民在博林纳斯湾北岸的礁石上发现了尼龙纤维,报告给了海岸警卫队。弗雷航运只是在情报链条的末端接住了这个信息。”
“这有区别吗?”多米尼克反问道。
“有。”凯恩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过来,平静而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坐在卢卡正对面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喝过一口。
“如果是弗雷家自己找到的,说明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在有针对性地搜查。如果是渔民偶然发现的,那他们手上的证据链可能还没有闭合。”凯恩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部分在分析当前局势的应对方案,另一部分则在反复计算另一个他无法说出口的问题——埃莉诺现在在哪里?她在那个新闻发布会上是什么表情?她站在镁光灯下宣布自己被蓄意攻击时,是否有一瞬间想到过那个在露台上对她坦白父亲死亡的男人?
“不管证据链是否闭合,联邦调查局一旦介入,查到这个家族只是时间问题。”卢卡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们不会从这个案子切入,因为海难调查的管辖权归属非常复杂,联邦运输安全委员会和海岸警卫队之间互相扯皮。但他们最擅长的是从外围施压——找到我们中间可能与‘海神号’计划有联系的人,单独审讯,逐个击破。”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却不愿听到的名字。
“目前最危险的薄弱环节是埃莉诺·弗雷本人。她已经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向联邦调查局请愿,要求在调查期间接受人身保护。如果调查局向她提供证人保护,我们就无法接近她,也无法控制她知道多少、说出多少。但在她正式进入保护程序之前,她身边没有安保人员。弗雷家的私人安保团队在专业性上与联邦特工无法相提并论。”
长桌周围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明白卢卡这段话意味着什么——在他们和彻底暴露之间,只隔着一个女人的决心。
“你想让我怎么做?”凯恩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加平稳。五年的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无论胸腔里的心跳如何猛烈,他的声音都可以像一潭死水一样安静。
“把她带来见我。”卢卡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瞳在吊灯下闪烁着某种凯恩从未见过的复杂光芒,“不是绑来。是带来谈。如果我们能用另一种方式让她保持沉默——比如给她一个比将马尔凯蒂家族送进监狱更有价值的交易——那我们就不需要使用更极端的手段。”
多米尼克皱起眉头。“卢卡,这太冒险了。她知道凯恩是海王星海事的代表。如果她已经开始怀疑海神号的事故与海王星海事有关,那她见到凯恩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她不会。”卢卡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凯恩,“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凯恩是那个在她父亲旧庄园里对她坦白自己父母死亡真相的人。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建立,没有那么容易被打破。”他绕过长桌,走到凯恩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动作轻而坚定,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任,“你过去五年来每一次表现出的可靠,此刻都汇聚成我所需要的这个答案——我信你。”
凯恩感到那只手的重量渗透进锁骨,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卢卡的信任曾经是他最渴望获得的通行证,是他通往家族核心的唯一路径。但现在,当这份信任以如此绝对、如此毫无保留的方式放在他肩上时,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
因为卢卡说的没错——埃莉诺确实信任他。至少在那次庄园午宴上,当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当他告诉她关于母亲和安眠药的事实,当她邀请他参加私人聚会并取消所有其他宾客时,她确实是信任他的。而他正是用这份信任,要在弗雷航运的船底凿开一个致命的口子。
现在卢卡要他用这份信任再做一件事——把埃莉诺带进这间会议室。
如果他拒绝执行这个任务,卢卡会质疑他的忠诚。如果他执行,他将亲手将一个信任自己的女人送入不可预知的危险境地。而他作为联邦调查局卧底探员的身份,又要求他同时保护埃莉诺——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无辜公民,更因为她掌握的证据是扳倒马尔凯蒂家族的关键。
三重身份。三重互相矛盾的义务。它们此刻在凯恩的胸腔里猛烈碰撞,像是三股不同方向的气流在同一个低气压带里相遇,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暴。
“我需要什么方式?”凯恩问。
“方式你自己决定。”卢卡收回手,走回长桌顶端,“但你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联邦调查局的证人保护程序通常需要一周时间来审批和执行,但埃莉诺·弗雷不是一个普通的证人——她有钱,有律师,有政界关系。她可以加速这个过程。如果她在周末之前进入安全屋,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她了。”
凯恩站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朝门口走去。经过弗兰科身边时,弗兰科将那个没点燃的雪茄从嘴角取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心点。那女人的眼睛太亮了。”
凯恩没有回应,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马尔凯蒂家族历代首领的肖像,从移民美国的家族第一代到恩佐·马尔凯蒂——卢卡的父亲——在每一幅画像的深色背景中,那些被油画颜料勾勒出的眼睛似乎在追着他的背影看。他加快脚步,推开酒庄的铁艺大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旧金山的十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雾气消退,阳光明亮而不灼热,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瓷器。但凯恩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他坐在租来的深灰色奔驰车里,引擎怠速的轻微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他的指尖。他需要做一个计划。不是卢卡的计划——是他的计划。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埃莉诺的私人号码。那个号码是他上周在庄园午宴后她主动给他的,说是如果他对弗雷航运的投资方案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打给她。他当时将号码存进通讯录时用了“E.F.”这个缩写,是为了防止手机一旦落入他人之手时泄露她的身份。但现在他意识到,那个缩写也是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将一个人压缩成两个字母,就可以假装她对你不重要。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起来。“凯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但并不是不欢迎的语气。背景里有人在说话,键盘在敲击,纸张在翻动——她大概还在弗雷航运总部处理“海神号”事故的善后工作。
“埃莉诺。”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见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他听到了她呼吸的轻微节奏,和远处某个会议室里传出来的模糊争论声。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她说,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如果你看了新闻,你应该知道弗雷航运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见你。”凯恩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有些东西我在电话里不方便说。关于海神号,关于那个事故,我知道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信息。”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出口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做了一个奇怪的双重跳动——第一跳是卧底警察在铺设诱饵时的职业性平静,第二跳却更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歉疚。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是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似乎是在用手掩住话筒:“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随时可以。”
“那就在我父亲的旧庄园见面吧。四点半。你知道路。”
她挂了电话。
凯恩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车窗外,葡萄园的藤蔓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叶子已经开始从绿色向黄色过渡,秋天正在悄无声息地降临索诺玛县。
他没有直接驶向庄园。而是先绕路回到了奥克兰港附近的安全屋,将藏在冰箱后面墙缝里的那个微型信号发送器取了出来。这是薇薇安上次接头时留给他的紧急通讯设备,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发送加密定位信息和简短文字,信号通过联邦调查局的卫星中转,无法被第三方拦截。他本来从未打算使用它,因为每一次启动都会在联邦调查局的系统里留下记录,而这些记录一旦被马尔凯蒂家族内部的线人发现,他的卧底身份就会暴露。但今天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所有预先制定的应对方案。
他将发送器握在手心里,指尖在发送键上徘徊了整整两分钟。
最后他只发送了一条信息,只包含一个词和一个坐标——不是弗雷庄园的位置,而是一个旧金山市区内毫无特征的公共停车场的经度和纬度。
然后他发动引擎,向索诺玛县的方向驶去。
弗雷庄园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比上次更加寂静。管家照例在门口迎接他,引着他穿过铺着大理石地砖的长廊和挂满肖像的画室,来到面海的露台上。埃莉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今天看起来与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穿着亚麻衬衫和宽松长裤,头发随意披散,像是从慵懒的假日里走出来的一个剪影。但今天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商务套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黑色高跟鞋。她站在露台的石栏杆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奶的黑咖啡,眼睛下方有一圈浅灰色的阴影——那是睡眠不足和长时间压力留下的痕迹。
管家退下后,她转向他,嘴角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你看新闻了。所以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自嘲式的坦率,仿佛他已经是那个可以不必在她面前伪装的人了。
“我看到了你的新闻发布会。”凯恩走到石栏杆前,与她并肩站着,望向远处的海面。从露台上可以看到博林纳斯湾的一角,海面上有两条白色的小船正在进行清理作业,应该是“海神号”泄漏的残余油污尚未完全处理干净。岸边有一道长长的、暗色的油污带,像一道伤疤留在礁石线附近。
“今天早上海岸警卫队宣布扩大调查范围。”埃莉诺说,视线紧随着那两条小船,“他们承认有理由认为事故并非自然发生。你看到最新的新闻了吗?”
“还没有。”
“有一段被割断的尼龙吊带,还有不属于海神号的外来铁锈。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海面下放置了什么东西。一枚船锚,或者一个钢制障碍物,专门设计让我的船撞上去。”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咖啡杯,“他们不止要毁掉一艘船,他们还要毁掉我的家族。”
凯恩感到自己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她说这些话时语调是平铺直叙的,没有激动的颤抖,没有失控的哽咽,只有一种长期与危机对抗后磨砺出来的冷静。这种冷静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感到沉重——因为她不是轻易会被击垮的人,所以当她被击垮时,那个摧毁她的人也必须付出全部的灵魂作为代价。
而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找我来?”她忽然转头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你说你知道一些关于海神号的信息。”
凯恩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整套说辞。他该告诉她的说辞是卢卡安排好的一个精心编造的假信息——将矛头指向太平洋航运联盟,声称竞争对手雇佣了国际破坏分子,目标不只是弗雷航运,而是整个西海岸航运业的重新洗牌。这套说辞足以将她的怀疑从马尔凯蒂家族身上引开至少四十八小时,足够为家族赢得销毁证据和转移关键人员的时间。
但他张开口时,那些编造好的台词却卡在了喉咙里。
“埃莉诺,”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低了很多,“如果我能告诉你一些真相——一些我需要你听完之后再决定是否原谅我的真相——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微微皱眉,警觉在眼底一闪而过。“你在说什么?”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它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失去了所有金属光泽,正面的自由女神和背面的雄鹰都被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他将硬币放在石栏杆上,放在两人之间。
“这枚硬币是我的一个朋友给我的。她希望我能记住我是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硬币移到埃莉诺的眼睛,“但五年来,我一直没有做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出来。他不确定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这句话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但那个不属于卧底警察的、也不属于黑帮杀手的更深处的人——那个十二岁便失去了一切的男孩——此刻按住了所有精心计算,推翻了卢卡的全盘计划,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将他与马尔凯蒂家族的联系,一点一点地暴露在午后的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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