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庭的钟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很长时间才消散,像是被橡木护板上的历代大法官名字一口一口吞掉了余音。埃莉诺坐回辩护席,面前摊开的案卷翻到了检方第一位证人的资料页——马库斯·贝尔的遗孀,艾琳·贝尔。斯特朗选择她作为开场证人,用意很明显。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坐在证人席上,不需要说太多话,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陪审团产生同情。而同情一旦产生了,就会自动寻找可以附着的指控对象。
艾琳·贝尔从侧门走进来时,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眼睛红肿但目光镇定。她走到证人席上,宣誓,坐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被悲剧训练出来的精确——不是自律的精确,而是被生活击碎过太多次之后不得不学会的、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才能不让自己垮掉的精确。
斯特朗站起来,用温和但不失力度的语气开始了直接询问。他引导艾琳逐段讲述马库斯·贝尔在案发前一周的异常行为——加班时间变长了,经常在深夜接电话,有一次在餐桌上无意识地在餐巾纸上反复写同一组数字。那组数字就是9-B-0-4-1-3。艾琳说她当时以为那是工作上的某个档案编号,没有多问。直到警方通知她认领遗体时,她在丈夫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同样一组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字:今晚十点,地窖入口。拿盒子。等她。
“等她。”斯特朗重复了这两个字,转向陪审团,“贝尔先生显然是在等某个特定的人。检方认为,这个人就是薇奥拉·德雷克。塞巴斯蒂安·黑尔通过菲利普·莫罗向贝尔下达了指令,要求他在文化遗产局的地下二层等待薇奥拉,并将一只黑色天鹅绒盒子交给她。但这场交接出了差错——贝尔被灭口了。因为他知道太多。因为在这个精确到秒的计划里,任何可能成为漏洞的人都会被抹掉。”
他转身面向埃莉诺,做出了交叉询问的手势。
埃莉诺站起来,没有立刻走向证人席。她先在辩护席旁边站了片刻,低头翻了一页案卷,然后才抬起头,用平静到近乎日常的语气开始了她的交叉询问。
“贝尔太太,您丈夫在联合理财银行的风险管理部工作了多久?”
艾琳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第一个问题会指向这么久之前的事。“六年。从一四年到二零年。离职后他去了选举委员会。”
“他在风险管理部期间,是否认识老黑尔先生?”
“听说过。老黑尔先生是部门创始人,虽然退休了,但部门里的人都还知道他的名字。”
“那您丈夫是否认识老黑尔先生的儿子——塞巴斯蒂安·黑尔?”
艾琳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斯特朗脸上掠过,像是在寻求一个提示。但斯特朗没有动。
“认识。塞巴斯蒂安在银行担任执行董事时,马库斯在他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关系不算亲近,但彼此尊重。”
“彼此尊重。”埃莉诺重复了这个词,然后走到证人席前方,将一份文件递到艾琳面前,“这是您丈夫在二零一九年写给银行内部审计部门的一封举报信。他在信中指控塞巴斯蒂安·黑尔在风险管理模型上做了违规调整。您知道他写过这封信吗?”
艾琳的脸色变了。她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打开看。“我——不知道这封信。”
“这封信导致了塞巴斯蒂安在二零一九年接受了一次内部调查。调查最终认定指控不成立,但从此之后,塞巴斯蒂安和您丈夫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彼此尊重’了。贝尔太太,我想向您和陪审团提出的问题是——如果塞巴斯蒂安·黑尔真的如检方所说,是一个极端控制狂,他为什么要把谋杀计划里最关键的环节——地窖交接——交给一个曾经试图举报他的人?”
斯特朗立刻站起来:“反对!辩方在要求证人进行推测。”
“反对有效。”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维斯特律师,请重新表述你的问题。”
埃莉诺点头,换了一个角度:“贝尔太太,您丈夫在去世前一周,有没有提到过菲利普·莫罗这个名字?”
艾琳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缓缓松开了。“提到过。他说莫罗给了他一项特殊任务——在选举日当晚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把一个盒子交给她。我问他盒子里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丈夫有没有提到过,莫罗同时给其他人下达了其他指令?”
艾琳再次犹豫了。这一次她的犹豫更长,而且她的目光不再飘向斯特朗,而是定定地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像是那双手里正握着什么她不敢松开的答案。
“他说过——莫罗在选举委员会里有一个‘伙伴’,一个从银行时期就一直和他同进退的人。那个人不是塞巴斯蒂安。那个人是莫罗自己招进委员会的。他说那个人比莫罗更极端,更不愿意留活口。”
整个法庭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埃莉诺缓缓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请求将这份证词与辩方证据清单中的第四号文件——联邦选举委员会人事档案中关于菲利普·莫罗和马库斯·贝尔的同期入职记录——进行关联标记。”
“准许。”
埃莉诺走回辩护席,拿起另一份文件,再次走向证人席。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法庭地板上时发出的声音都很清晰,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倒计时。
“贝尔太太,最后一个问题。您丈夫在去世前一天晚上,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哪怕是随便说的,哪怕是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你至今还记得?”
艾琳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她没有擦。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埃莉诺,然后用一种被悲伤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清晰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如果我明天没有回来,不要找黑尔家的人追究。找那个同样姓黑尔、但从来不公开用这个姓的人。那个人欠我一条命。现在他来收了。’”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法官连续敲了三下法槌才把声音压下去。
“同样姓黑尔、但从来不公开用这个姓的人。”埃莉诺转过身,面对着陪审团,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的空气里,“塞巴斯蒂安·黑尔是联合理财银行的黑尔家独子。这个事实在座没有人质疑。但老黑尔先生——那个在帝国时期从北境移民到奥斯特联邦的银行家——在婚姻之外是否有另一个儿子?一个从未被正式承认、从未出现在家族照片里、但在风险管理的黑暗技艺上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他父亲的继承者?”
她顿了一下。法庭安静得可以听到天窗外鸽子振翅的声音。
“辩方将在接下来的庭审中传唤证人,证明菲利普·莫罗不是塞巴斯蒂安的从犯。菲利普·莫罗是整个谋杀计划的实际执行者。而他的动机,不是帮助塞巴斯蒂安复仇。是抢在塞巴斯蒂安之前,用自己的方式,替他从未拥有过的父亲复仇。塞巴斯蒂安·黑尔不是操控者。他是被用来当作操控界面的那个人。”
斯特朗站起来,表情僵硬,但没有立即提出反对。他正在重新评估——评估这条新的逻辑线对他的指控体系意味着什么。如果辩方能够证明莫罗是独立于塞巴斯蒂安行动的,那么检方所有关于“远程操控”的证据就不再指向塞巴斯蒂安,而是指向一个塞巴斯蒂安从未真正控制过的人。不在场证明不再是犯罪工具。它只是不在场证明。
艾琳·贝尔被带离证人席。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侧门关闭的闷响彻底吞没。
法官宣布短暂休庭。埃莉诺靠在辩护席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眼球后方的酸胀感稍微缓解。塞巴斯蒂安在她身边安静地坐着,没有说一句话。他今天整个上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沉默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令人窒息的、被规则压紧的沉默。它变得更轻了。像是一块被移开了大半的石头,底下终于有空气开始流动。
伦纳德从旁听席后方走过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埃莉诺面前。文件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联邦户籍管理局,亲属关系查询结果。查询人:菲利普·莫罗。查询日期:二零一七年三月。查询内容:与老黑尔的生物学父子关系确认。
下面只有一行官方回复:经DNA档案比对,无法排除查询人与被查询人之间存在一级亲缘关系的可能性。
“他查过,”伦纳德低声说,“三年前他就查过。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塞巴斯蒂安,没有告诉奥莉维亚,没有告诉贝尔。他留着这个秘密,把它喂给内心那个一直在吞噬他的东西。然后他把自己变成了黑尔家真正的继承人——不是继承财富,是继承复仇。”
“但塞巴斯蒂安从未要求他复仇。”埃莉诺睁开眼,“塞巴斯蒂安要的是真相。他要所有人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他设计的不是一场谋杀——他设计的是一台迫使所有人说出真相的装置。只不过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真相本身会杀人。”埃莉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玛丽安·德雷克的真相杀死了她自己和老黑尔。弗兰克的真相在他心里埋了二十二年差点把他憋死。薇奥拉的真相差点让她走进格林河的冷水里。现在轮到莫罗的真相了——他以为他和塞巴斯蒂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个信念支撑他完成了所有他以为塞巴斯蒂安无法亲手完成的复仇。但如果他错了吗?如果DNA查询的结果只是一场乌龙呢?如果菲利普·莫罗跟黑尔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所有的复仇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
她准备走向法庭侧门,去准备下一轮证人传唤。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法警匆匆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
“维斯特律师,紧急电话。来电人说,如果你不接的话,他会把一份DNA检测报告上传到全联邦的媒体通稿邮箱。他说这份报告和莫罗的真实父亲有关——但不是老黑尔。”
埃莉诺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但每个词的间隙里都透出一种被极度压抑的狂躁。像是有人在用精确的数学公式表达愤怒。
“维斯特律师。你刚才在法庭上的推理很精彩。但你漏掉了一个人。在你的案卷里,十一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奥莉维亚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厅和莫罗见面。莫罗冒充薇奥拉用了蜂蜜和黄油的暗号。但你知道为什么莫罗会知道暗号吗?”
埃莉诺没有回答。
“因为暗号是我告诉他的。我在三年前把暗号给了他。我让他去找奥莉维亚,让他去接近这对双胞胎,让他去做他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他从来没有控制过任何东西。他是我最成功的作品。”
电话断了。
埃莉诺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是《基因检测报告:菲利普·莫罗与匿名样本的Y染色体STR比对》。她的目光跳过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落在报告最下方的结论栏上——
“经比对,检测样本与目标样本在十七个STR基因座上完全匹配。亲权概率为99.9997%。检测样本与‘老黑尔’档案DNA在九个关键基因座上的匹配率低于阈值。两者之间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但结论栏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注释。扫描件的分辨率足够高,能看清每一个字母的棱角。那是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笔迹和塞巴斯蒂安·黑尔的日程表如出一辙的字:
“匹配样本提供者:弗兰克·德雷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