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宝血诏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洛阳。

东都留守府外的长街上,朔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路面上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李憕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年四十有三,鬓角已见霜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三年前他从长安调任东都留守时,朝中同僚都说这是明升暗降——洛阳虽是陪都,却远离权力中枢,等同于被发配。可李憕不这么想。他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洛阳米行里一个管账先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他能在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就是审时度势的眼力。

今夜,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李公。”副将崔无诐凑近低声道,“留台那边都布置妥了,林御史正在值房中批阅公文,身边只有两个老仆。”

李憕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长街,望向东北方向。那是范阳的方向,是安禄山的方向。六日前,八百里加急传来军报: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所部十五万精锐已渡过黄河,正朝洛阳席卷而来。

这消息传到洛阳时,城中富商巨贾连夜收拾细软南逃,留守府的幕僚们也一个个面色如土。只有李憕,在听到军报的那一刻,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亢奋。

乱世出英雄。他等了半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走。”李憕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迈步下了台阶。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东都留台所在的官署。留台是御史台在东都的分支机构,品级虽不高,却掌着监察东都百官的权柄。留台御史林玄圭,正是李憕今夜的目标。

官署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李憕推门而入,只见林玄圭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癯而棱角分明的脸。

“李留守?”林玄圭放下笔,神色平静,“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李憕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案前,将一卷文书掷在林玄圭面前。那文书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末尾盖着安禄山的范阳节度使大印。

“林御史,你与逆贼安禄山暗通款曲的书信,本官已经截获。”李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玄圭看了一眼那文书,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却让李憕心头一紧。

“李留守,”林玄圭缓缓站起身,他比李憕高出半个头,俯视着这位东都留守,“这封书信的笔迹确实像我的,连印章都伪造得几乎乱真。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他伸手点了点文书上一处不起眼的落款日期:“这天是十月十九。那时我正在长安述职,有门下省的出入记录为证。我怎么可能同时在范阳与安禄山通信?”

李憕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他当然知道这个漏洞。时间太紧,他来不及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完美。但这不重要。

“你在长安述职?”李憕冷笑一声,“本官已经问过门下省,十月的出入记录恰好在十九日前后缺失了一页。这未免太巧了吧?”

林玄圭的笑容凝固了。

他明白了。李憕今晚不是来审案的,是来要他命的。那些所谓的漏洞,李憕根本不在乎。因为李憕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献给朝廷的投名状,一个在乱世中博取忠烈之名的垫脚石。

“你——”林玄圭刚要开口,两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憕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林御史,你我本是同科进士。那年殿试,你高中探花,我只得了个二甲末流。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每次见到你那张清高的脸,都在想什么?”

林玄圭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憕,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为一种冷彻骨髓的鄙夷。

“动手。”李憕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威严的留守气度。

甲士将林玄圭押出官署时,他的幼子林怀瑾从后堂跑了出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吓得浑身发抖。林玄圭被按着跪下时,奋力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怀瑾,记住!李憕卑劣!”

刀光落下。

李憕转过身,没有去看那滚落在地的头颅。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痛哭的幼童,越过摇曳不定的火把,越过洛阳城巍峨的城墙,望向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夜空。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东都留守李憕,亲手诛杀逆贼安禄山安插在洛阳的内应,这将是他履历上最光辉的一笔。日后史书上会写,李憕忠烈刚毅,于危难之际独撑东都危局。

至于林玄圭到底是不是安禄山的人,不重要了。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白的。

“报——”一骑快马从街巷尽头驰来,马上斥候翻身滚落,浑身浴血,“报留守大人!安贼前锋已至荥阳,距洛阳不足二百里!”

李憕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将逆贼林玄圭的首级悬于南门示众,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去看林怀瑾一眼。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这乱世中能翻起什么浪?

李憕错了。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了。

***

一千二百多年后,北京。

林若薇从国家图书馆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裹紧身上的风衣,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父亲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她的父亲林树声,是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专攻隋唐史。三个月前,他在一场入室抢劫中遇害。警方很快抓到了凶手——一个叫张望的无业游民,有盗窃前科,案发当晚翻窗进入林教授的书房,被发现后持刀行凶。

案子办得很快,快得让林若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没有人听她说什么。父亲是知名学者,社会影响大,案子必须从快从重处理。张望一审被判处死刑,他没有上诉。

一切尘埃落定,除了林若薇。

她回到租住的公寓,将档案袋里的东西小心地倒在书桌上。那是父亲遇害前正在研究的一批资料:一封保存了千余年的血书残片,和一些从洛阳旧城遗址出土的唐代文书拓片。

血书是写在绢帛上的,字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模糊不清,但借助红外成像技术,父亲生前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释读。林若薇翻开父亲的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上潦草的字迹:

“天宝十四载,东都留守李憕奏鞫逆贼禄山留台御史案。林玄圭实为冤死,李憕伪造谋反书信,借肃奸之名铲除异己,由此奠定忠烈之名。证据链基本完整,只缺最关键的——”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只缺最关键的那个证据。而父亲,就在即将找到那个证据的时候死了。

林若薇的手指轻轻抚过血书残片。千年前的绢帛已经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但上面那些暗红色的字迹,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她仿佛能听到一千多年前,那个叫林玄圭的人在被押赴刑场前,咬破手指写下这封信时的绝望与愤怒。

“怀瑾吾儿,吾被李憕构陷,冤比海深。李家原为洛阳米行贱役,其父因盗库银被杖毙——”

林若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翻出父亲的另一本笔记,找到了关于李憕家世的记载。所有正史都说,李憕出身官宦世家,祖上三代皆为朝廷命官。没有任何记载提到洛阳米行,更没有什么盗库银被杖毙的事情。

如果血书说的是真的,那么千年来被奉为忠烈楷模的李憕,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的英雄形象,建立在一桩谋杀案和一堆伪造的书信之上。

而父亲,可能是因为这个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林若薇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下去了。涅槃计划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涅槃”两个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家名为“涅槃生物科技”的公司官网,首页赫然写着:尖端神经可塑性技术,致力于创伤记忆的靶向干预与人格重塑。

公司注册地:洛阳。

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是三个字——李崇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如墨。林若薇坐在书桌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正顺着脊背爬上来。

父亲追查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冤案,追到了今天的洛阳。然后他死了。杀死他的人是一个与历史毫无瓜葛的惯犯。而被执行死刑的那个凶手,他的遗体去了哪里?

林若薇翻开父亲的笔记,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因为用力过大几乎划破纸面的字:

“张望不是凶手。他是工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林若薇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向下望去。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前灯像两只空洞的眼睛直直照着她所在的楼层。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站在车旁,正仰头望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关灯。趴下。不要动。”

林若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台灯的开关,指尖触及的瞬间,楼下那个身影举起了手臂。

她看清了那人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一支弩。

林若薇猛地关上灯,整个人扑倒在地。几乎是同时,一支弩箭穿透窗户玻璃,钉在了她身后的书柜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黑暗中,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短信内容变了:

“欢迎加入涅槃计划,林玄圭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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