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通道的入口藏在榕树主根和院墙之间的缝隙里,被一层厚密的薜荔藤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玉琴用剪刀割开藤蔓的时候,刀刃上沈慧君留下的那层干涸血迹被薜荔的汁液重新润湿了,在晨光中泛出一种奇异的、介于红与绿之间的中间色。藤蔓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浆液,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青苔上,像是这棵燃烧的巨榕在做最后的流血。
通道口是一扇铸铁栅栏门,门轴已经锈死了,但栅栏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玉琴把布袋系紧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最大,然后缓缓吐出,让肺活量在短时间内完成一次彻底的换气——这是她六岁时在后院追蜻蜓用的呼吸方法,沈慧君在剪刀背面写过,她测过她的肺活量。三十多年后,同一个方法被用在了一条通往殡仪馆的暗道里。
栅栏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隧道,高约一米五,宽约六十厘米,四壁由红砖和石棉瓦交替砌成。石棉瓦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纤维,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类似病变组织的纹理。隧道里的空气干燥而灼热——榕树的火焰虽然集中在树冠和气根,但根系区域的温度仍然渗透过了土层和砖墙,把整条通道变成了一个低温烤箱。玉琴估算温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到五十度之间,不出汗是不可能的,但还没有到让人脱水的程度。
她弯腰钻了进去。一进入通道,身后的光线就迅速衰减,走了不到十步,入口的晨光就只剩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白点。再走十步,连那个白点也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只是视觉上的黑暗,还有听觉上的——隧道里极其安静,榕树燃烧的噼啪声、后院里的对话声、远处警车的鸣笛声,全被厚厚的土层和砖墙隔绝在了外面。唯一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石棉瓦在高温下偶尔发出的细微龟裂声。
她在曼谷的古董修复室里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黑暗。修复一件五百年前的佛像,要钻进佛头内部的空腔里,用内窥镜和微型探针一点一点清理积尘和虫胶,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小时,全程看不见任何自然光。她习惯黑暗,但这条隧道的黑暗和她以前经历过的所有黑暗都不一样。它不是空的,它里面有东西。不是虫子,不是蛇,不是任何活物,而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在砖缝和泥土里渗透了三十一年的等待,像一条被压在地底的弹簧,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压紧,等待着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弹起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开始出现分岔。按照陈天雄手稿第五章附页的平面图,主隧道直通殡仪馆烟道,左侧的支线通往夹层深处的陶瓮位置。她在分岔口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左侧的支线。支线的墙壁上有人工凿刻的标记——一个箭头,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尾”。箭头指向支线深处。这是沈慧君凿的。她和陈天雄做了一辈子夫妻,她当然知道尾锁的秘密,当然知道陶瓮的位置,当然知道一旦榕树被点燃、暗道被打通,就会有人需要在这个分岔口做出选择。左边是焚蛊,右边是追虫。左和右之间,大约有一步的距离。
她选择了右边。先把母虫带回来,再焚蛊。顺序不能乱。如果先点燃陶瓮,无焰燃烧释放的信息素脉冲会惊动母虫,迫使它提前进入下一轮蜕变,变得更小、更快、更难追踪。必须先捕获再销毁。
通道在继续延伸。气温随着深度的增加反而开始下降——她正在离开榕树根系的覆盖范围,进入殡仪馆地下的冷却层。殡仪馆的烟道终年处于干燥状态,温度在四十五到六十度之间,沈慧君在手稿里写过。她开始注意到墙壁上的红砖颜色在变浅——从蝉鸣馆地基下的深褐色变成了殡仪馆烟道外的浅灰色,砖缝之间的砂浆从泥土变成了水泥。她已经出了蝉鸣馆的范围。头顶上方大约四米的位置,就是汶陀罗殡仪馆的火化炉烟道底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头顶传来的,是从前方隧道深处传来的。一个极有规律的、重复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金属勺子敲击瓷碗的底部。叮。叮。叮。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秒。声音的频率很低,但穿透力极强,在狭窄的隧道里被四壁反复反射,形成一种让人无法确定声源方向的多普勒效应。
玉琴关掉了手电筒。黑暗重新涌上来,但她的其他感官在瞬间被激活到了极限。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方向——从前方朝她吹过来,带着殡仪馆烟道里特有的干燥焦味和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甜腥气。这种腥气不属于蛇,不属于蛊虫,不属于任何她在过去十天里接触到的东西。它是新鲜的,活跃的,像是刚从某个活物身上脱落下来的。
她把手伸进布袋,握住了尾钥匙。钥匙柄上的信息素感应涂层在接触到她掌心的汗液之后,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不是之前在陈耀宗手里那种蓝绿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偏向于暖色调的黄绿色,像是萤火虫的尾部被压碎之后涂在了金属表面。荧光很弱,但足以照亮她脚下方圆大约二十厘米的区域。她举起钥匙,让涂层对着空气流过来的方向。荧光在接触空气流的瞬间变亮了——不是变亮了一点,是亮度突然增强了至少五倍,从萤火虫的微光变成了手机屏幕最低档的亮度。空气里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高到了让涂层产生剧烈反应的程度。
母虫就在前方。不远。很可能就在隧道的尽头,在殡仪馆烟道底部的某个角落里,正在等待火化炉的温度彻底冷却之后开始产卵。
她把尾钥匙举在胸前,沿着隧道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松散的水泥碎块和不知从何处冲进来的干枯树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碾压声。她压低了呼吸的频率,把脚步声控制到最小,像一个在黑暗中靠近一只熟睡的猛兽的猎人。母虫不会把她识别为威胁——陈耀宗说过,她体内没有完整的蛊虫,信息素浓度是零。但母虫也不是瞎子。它有感觉器官,能感知到空气的振动和温度的细微变化。如果它察觉到危险,它会跑。沈慧君在暗道里修了三十一年,等的就是一个人能在母虫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接近它,用最原始的方法抓住它。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玉琴走进了殡仪馆烟道底部的集灰室。集灰室是一个大约两米高、三米见方的混凝土空间,四壁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灰白色炉灰,脚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像是走进了一片由骨灰和木炭粉末混合而成的沙漠。天花板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开口,开口上方就是火化炉的炉膛。从开口边缘垂下来几根没有完全烧尽的棺木碎片,碎片上还挂着一缕缕已经碳化了的白色裹尸布。晨光从炉膛上方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漏进来,在集灰室里形成了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的灰尘颗粒像一群在显微镜下做布朗运动的微生物,缓慢而永恒地漂浮着。
玉琴站在集灰室的边缘,让尾钥匙的荧光扫过整个空间。荧光在最靠近东北角落的位置达到了亮度的峰值——那是一种几乎刺眼的亮度,像是感应涂层本身的温度都在升高。她朝那个角落走了一步。炉灰没过了她的脚踝,又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扬起一阵细密的灰白色粉尘,粉尘在光柱中盘旋上升,呛得她想要咳嗽。她咬住下唇,把咳嗽压回去,用舌尖抵住上颚,逼迫呼吸道保持绝对安静。
角落里有一个东西。不是虫子,不是一个蜷缩的甲壳动物,不是什么你能在自然界或者教科书里找到对应图像的东西。它看起来像一块被烧变形的白色鹅卵石,表面布满极其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一种缓慢流动的暗红色荧光,像是熔岩在冷却之前被定格在了石头内部。它的体积比陈耀宗描述的要大——不是指甲盖大小,是拳头大小。它在生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它吸收了殡仪馆火化炉里残余的热辐射,完成了第三节蜕变。现在它已经不是母虫了。它是一只即将进入产卵状态的母虫增殖体。一旦它开始产卵,释放出去的数以万计的卵粒会沿着烟道扩散到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殡葬人员的衣服上、访客的鞋底上、花圈和纸钱的纤维里,然后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孵化,感染每一个进入殡仪馆的人。感染路径不再局限于陈氏血脉——第三节蜕变之后的母虫卵粒获得了跨血统传播的能力。这是陈天雄在手稿附录三里用红笔圈了三次的最坏情况。
玉琴蹲下身,从布袋里拿出母亲的手术剪,用剪刀尖轻轻拨开母虫表面的炉灰。母虫没有反应。它的外骨骼在炉灰中呈现出完美的保护色,如果不是荧光涂层在感应到它的时候发出了刺目的光亮,任何人都可能一脚踩上去然后毫无察觉地走开。她用剪刀的弧口夹住母虫的两侧,像用镊子夹取一枚细胞培养皿里的菌落那样,轻轻把它提了起来。母虫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轻到像是捏着一块由烟灰压缩而成的空心球体。但它的表面在接触到剪刀金属的瞬间忽然变热了——不是传导热,是它自己产生了热量,像是感知到了金属的入侵之后启动的某种防御机制。
玉琴没有犹豫。她一手握着剪刀夹着母虫,一手打开布袋,把母虫滑进了布袋的内袋里,然后迅速收紧袋口的绳结。布袋的外层是沈慧君亲手缝制的双层布料,夹层里曾经藏着那把脐带剪。现在夹层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母虫。布袋挂在她腰间,袋底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她能感觉到母虫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热,透过两层布料传到她皮肤上,像是贴着一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石头。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把布袋取下来。因为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母虫在攻击她——母虫在蜕变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寻找合适的产卵温度。它把她的大腿当成了产卵温床。它在试探她。如果它发现她的体温恒定在三十七度,湿度合适,没有蛊虫抗体干扰,它就会在她腿上产卵。一旦卵粒进入她的皮肤,她就不再是捕捉母虫的猎人了。她会变成新的母虫携带者。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原路返回。来的时候走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她只用了六分钟。高温逼迫母虫加速了新陈代谢,反过来也让它的体表温度在急速攀升,像一块被从微波炉里取出来的石头在短短几分钟内释放出所有的蓄热。她大腿外侧的皮肤已经感觉到了灼烧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来处理——她必须在母虫产卵之前回到蝉鸣馆地窖,把它放进陶瓮。一旦进入陶瓮,母虫感知到助燃基质里的汞化物和镇墓香粉末,它会误以为自己到达了一个适合产卵的安全巢穴,从而终止防御性的提前排卵。这是陈天雄在手稿里记录过的母虫行为模式——母虫在感知到镇墓香粉末的气味时,会进入一个大约十五分钟的“筑巢静默期”,在这个时期内它不会产卵,只会用外骨骼的附肢反复搅拌周围的基质,试图把巢穴的温度和湿度调整到最适宜的状态。而这十五分钟,就是点火焚蛊的最佳窗口期。
回到分岔口的时候,她向右转入了通往地窖夹层的支线。支线的尽头就是陶瓮所在的位置——夹层最深处,沈慧君棺椁正下方三米处。她弯着腰钻过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一个大约一平方米的砖砌小室。室中央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陶瓮,瓮口直径约三十厘米,瓮身埋入地下,只有瓮口和瓮盖露出地面。瓮盖是掀开的——陈耀邦之前打开过它。从瓮口往里看,可以看到瓮底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粉末,粉末中混杂着极其细小的晶体颗粒,在尾钥匙的荧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光。那就是陈天雄用苦杏仁苷、汞化物和镇墓香粉末混合而成的助燃基质。它在瓮底沉睡了三十年,等待一场从未发生的无焰燃烧。
玉琴把布袋解开,将母虫从袋口倾倒进瓮里。母虫落在助燃基质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弹片被按进软泥里的咝咝声。它的体表温度开始下降——从灼热降为温热,从温热降为与基质同温。它的外骨骼上的裂纹逐渐闭合,暗红色的荧光缩进了裂缝深处,只剩下几道极其微弱的、需要凑到瓮口才能看到的脉搏般的光晕。它安静了。它以为自己在筑巢。
玉琴从布袋里掏出老吴之前交给她的小铜盒——那是放在储藏室储物架上、用胶带反复缠绕了五层的镇墓香主香体。她撕开胶带,打开铜盒,从里面取出一支食指粗细、表面泛着暗铜色光泽的香体。香体不是用香料粉末压制而成的,它是一整根从镇墓香原矿上切割下来的晶体柱——陈天雄在手稿里称之为“母香核”,是整棵榕树树心镇墓香粉末浓缩结晶之后的终极形态。一支母香核的燃烧温度足以点燃瓮底的全部助燃基质,而助燃基质的无焰燃烧温度足以杀死任何已知的蛊虫变体。这是陈家十六代人花了三百年时间迭代出来的最终方案。它是第一次被使用,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母香核插进瓮底的助燃基质里,让它的顶部露出瓮口大约两厘米。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个陈耀祖掉在林怀安诊疗室地板上的打火机,被陈玉珊在收拾房间时捡到,又在今天早晨交给玉琴的。打火机的翻盖上有一道被摔过的凹痕,但气门还是好的,砂轮在拇指划过的时候依然能打出稳定的火星。玉琴把打火机举到母香核顶端,拇指按住砂轮,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一件事。手稿里写得很清楚:母香核点燃之后,无焰燃烧会在十五秒内启动。燃烧启动后三分三十秒,夹层内氧含量会骤降至百分之三以下,所有虫卵和幼虫会在三十秒内全部灭活。而她需要在三分三十秒内原路返回,通过支线、分岔口、主隧道、检修通道,最后从榕树根部的铸铁栅栏门钻出去。一共大约五百米的距离,其中有三百米需要弯腰行走。三分三十秒,够用,但容不得任何停顿和回头。
她用拇指划过了打火机的砂轮。
火星溅出来的瞬间,瓮底的助燃基质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从母香核根部开始发出一种极其耀眼的白色光芒。没有火焰,没有烟,没有任何明火的迹象。只有光——一种纯粹到几乎刺穿视网膜的、不包含任何暖色调的白光,从瓮底沿着母香核的晶体柱一路向上蔓延,照亮了整个砖砌小室,照亮了夹层通道的红砖墙壁,照亮了墙壁上那些干瘪的蟾蜍和红绳捆扎的黑羽,照亮了头顶上方的沈慧君棺椁底部。白光把整个地窖夹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CT扫描室,每一块砖、每一寸泥土、每一根气根都在白光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纯粹的、没有深度感的轮廓线。
玉琴转身就跑。
她的脚步声在夹层通道里急促地回荡,每一步都踏在心脏收缩和舒张之间的间隙上。手电筒在她左手里来回晃动,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折线。她经过了分岔口,经过了主隧道,经过了检修通道入口处的铸铁栅栏门——榕树的火焰已经熄灭了,栅栏门的铁条上还残留着余温,但已经不再烫手。她侧身从栅栏缝隙挤出去的时候,左肩的衣服被一根烧弯的铁条钩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冲进后院。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庭院,青石板上昨夜积下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在朝阳下泛着一片一片的光亮。陈玉珊站在后门口,看到她从榕树根部冲出来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陈玉环跪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把灰——那是榕树燃烧后落下的灰烬,她把灰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一件刚刚从火里抢救出来的遗物。陈耀邦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厨房门框上,身上的烧伤已经被阿香婆用湿毛巾简单处理过了,看到玉琴出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耀宗仍然坐在厨房门口,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更慢了。老吴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用粗糙的拇指按着他的脉搏,脸上的表情说明脉搏还在,但极其微弱。他听到了玉琴的脚步声,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一种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玉琴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榕树根部的铸铁栅栏门。栅栏门的缝隙里正在往外渗出一缕极淡的白烟——无焰燃烧产生的气态氧化物。白烟在空气中扩散得很慢,因为它比空气重,沿着地面缓缓流动,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像是干冰升华时产生的雾面。烟雾经过陈玉环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它漫过她膝盖下那片湿漉漉的青苔,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把手里那捧灰放下来了,现在她的手指交握在胸前,拇指互相抵住,像在做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祈祷姿势。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地窖里传来的,不是从榕树残骸里传来的,不是从暗道里传来的。是从蝉鸣馆的大厅里传出来的。座钟。那台已经倒塌了十天、被所有人确认过齿轮锈死无法修复的英国落地钟,在无焰燃烧启动后的第九十三秒,忽然开始报时。不是正常报时,是所有的发条同时启动、所有的齿轮同时转动、所有的报时锤同时敲击黄铜音簧——一声巨大的、不和谐的、像是所有时间段被压缩在同一个瞬间释放出来的轰鸣,从大厅中央席卷了整座蝉鸣馆。墙壁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残存的窗户玻璃在共振中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轰鸣声停了。座钟内部的某个核心结构在最后一次报时中彻底崩解,齿轮飞出了桃花心木外壳,钟摆从断口处脱出,砸在大厅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陈天雄画像的正下方,不动了。
在这之后,是一片极其深沉的寂静。蝉不叫了。这一次不是被人掐断的,不是扩音器被关闭的,不是任何人为干涉的结果。是地底的温度在数秒内上升到了一个让所有蝉蛹都无法存活的临界点。那些在地下蛰伏了十七年、只等这一个雨季的蝉,在破土前的一刻被来自陶瓮的无焰燃烧夺走了所有赖以生存的土壤温度。它们死在了蛹壳里,没有发出一声属于它们自己的鸣叫。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玉琴腰间的布袋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针尖划过丝绸。她低头看向布袋,发现布袋的底部正在发出微弱的黄绿色荧光。和刚才在殡仪馆烟道里尾钥匙发出的荧光是同一种颜色。母虫已经被焚毁了——瓮底的温度数据不会有错,一千二百度持续三分钟,没有任何碳基结构可以存活。但荧光还在。为什么荧光还在?
她把布袋打开,伸手进去。手指触到了一个她之前放进去的东西——不是母虫,不是剪刀,不是尾钥匙。是一张纸。她把这东西拿出来,在晨光下展开。那是沈慧君写给她的那封信。信纸的最末尾,那把用铅笔画成的琴——七根弦,其中一根被画了一个圈——的旁边,多了一行字。不是她母亲的字迹,不是父亲的,不是任何她认得的人。字迹极其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术刀刻上去的,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完全一致。
“玉琴吾女:你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完成了所有我为你铺设的步骤。榕树烧了,暗道通了,母虫找到了,无焰燃烧启动了。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但有一件事,你父亲在写第五章手稿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林怀安在写遗书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宋怀仁在宣读遗嘱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主母虫,不是在你父亲体内冬眠的那只,也不是在殡仪馆烟道里等待产卵的那只。那两只都是子代增殖体。母虫的初代本体,自始至终都在一个最安全、最温暖、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地方。它在你的腹中。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在那里。你父亲在你出生后第三天,亲手将母虫初代本体植入了你的脐带残端。沈慧君在产房里抢下了耀邦的脐带,但她没有抢下你的。她为此悔恨了一辈子——她把这种悔恨刻在了念珠上,刻在了她临死前写的每一个字里,刻在了她为你设计的整条暗道和整棵榕树里。但她从来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你。她让我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告诉你。所以我把这行字写在了信的最末尾,用一种只有在接触过无焰燃烧产生的气态氧化物之后才会显影的墨汁。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成功杀死了两只子代增殖体,但你腹部的那只初代本体仍然活着。它不会杀死你——你是它的宿主,它保护你,就像你父亲体内那只子代保护了他七十年。但你会成为它。你的余生将成为一只活着的母虫携带者。你可以选择像你父亲那样,把下一代蛊种植入你自己的孩子的体内,让陈家的蛊脉继续往下传。你也可以选择做你父亲没有做到的事——在自己体内点燃一场无焰燃烧。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爱你的母亲沈慧君。”
玉琴把这封信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布袋里。把布袋放在青石板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陈玉环跪在灰烬里,陈玉珊靠在门框上,陈耀邦坐在厨房门口,老吴蹲在陈耀宗旁边。他们都在看着她。他们没有看到那行字,但他们从她脸上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他们从未在这个最会隐藏情绪的二妹脸上见过的内容。
“还没有结束。”玉琴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彻底死寂的清晨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母虫没有完全被消灭。还有最后一步。”
她没有说最后一步是什么。她只是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移向那棵已经化为灰烬的榕树,移向榕树根部那个还在往外渗出白色烟雾的铸铁栅栏门,移向栅栏门后面那条通往陶瓮的暗道。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腹部,隔着被汗水湿透又被暗道里的炉灰染成灰色的衬衫,掌心贴着一片她从来没有认真倾听过的区域。那片区域里没有疼痛,没有异动,没有任何可以被现代医学仪器检测到的异常。但沈慧君在三十一年前写下那行隐形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把掌心贴在这里,感受着一种与她共享心跳的存在。不是虫子。是比虫子更可怕的东西——一个由父亲亲手植入的、与她的细胞壁融为一体、永远不会被免疫系统攻击、永远不会被任何血检检测出来的初代母虫本体。它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它是她。
她把打火机放进了口袋里。那个打火机里还有最后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到它。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榕树余烬完全冷却之前做出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给任何人的,不是给死去的母亲的,不是给坐在门口等死的长兄的,不是给那个在榕树上点燃了自己半条命的弟弟的。那个决定是给她自己的。一个从出生第三天就被父亲选为母虫终身宿主的人,在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之后,还要不要继续做这个人。
远处,宋怀仁的灰色奔驰停在了蝉鸣馆大门外。警察的铁丝钳正在剪断铁栅栏门上的锁链。隔离令正式解除了。外面的世界正在涌进来。玉琴转过身,背对着大门,面向榕树的残骸,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手指触到了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以及打火机旁边那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藏在那里的磁带——陈耀邦留给她的那盒磁带。她还没有听完整盘。磁带的B面还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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