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浦市东区的老旧公寓楼群像一排被遗忘的牙齿,参差地咬进灰蒙蒙的天空。车秀雅踏着楼梯上到五楼时,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走廊尽头的铁皮顶棚,发出空洞的回响。
案发现场在507室,门框上贴着的黄色警戒线已经被雨水打湿,有气无力地垂下来。秀雅掀起封条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铁锈味混着霉味,还有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旧书被翻动后扬起的尘埃。
死者仰面躺在客厅中央,五十岁上下,穿着褪色的条纹睡衣,后脑有一处凹陷,边缘凝固着黑红色的血块。地板上散落着抽屉里的杂物,衣柜门大开,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乍一看,是一起典型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但秀雅的视线越过了这些,落在茶几上那枚静静躺着的东西上。
一枚象牙色的印章,长约六厘米,顶端雕成蹲兽造型,底部刻着姓名。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印章,对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端详。
刻的是死者的名字——李文洙。笔画工整秀丽,刀锋转折处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任何修正的痕迹。秀雅从事刑侦工作九年,见过无数伪造文书,但从未见过一枚假印章刻得如此完美。完美到令人不适。
“车组长,先到的同事已经拍了照。”年轻警员尹正宇递过相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财物丢了,手机钱包都不见了。但笔记本电脑还放在卧室,电视也没动。不太像普通强盗。”
秀雅没有回答。她放下印章,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把对面那栋同样破败的公寓楼切割成扭曲的碎片。一个月前,西区旧宅,死者金胜浩,现场发现伪造遗书及死者印章一枚,笔迹完美。两个月前,南区出租屋,死者朴东勋,现场发现伪造借条及死者印章一枚,刀工无瑕。
现在是第三个人。
“通知鉴证科,”她转过身来,“重点查验这枚印章的刻制时间,材质来源,刻刀痕迹特征。我想知道它和前面两起案件的印章是不是同一双手刻出来的。”
尹正宇记下,又问:“署里催问案情定性,崔队长让您回去开会。”
秀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雨水的气味越来越重,但那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她蹲下身,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小片湿渍,用手指沾了沾凑近鼻尖——不是水,是墨。上好的松烟墨,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有人在这里研过墨,为了刻那枚印章。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走廊里雨声更大,铁皮棚顶被敲得像一面破鼓。秀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崔队长,我是车秀雅。我需要申请一项特殊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崔京浩厚重的嗓音响起:“你想做什么?”
“反向诱捕。由我伪装成潜在被害人的身份,引凶手来找我。”
“你疯了。”
“他选择被害人有特定模式:独居、有一定财产、社会关系简单、没有近亲。我可以完全模仿这些特征。只要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能在身份和背景上做到滴水不漏。”
崔京浩发出一声粗重的叹息。“秀雅,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这个凶手作案三起,手法老练,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让你去当诱饵——”
“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摸到。”秀雅打断他,“三起案件,每一起的抢劫动机都像后来加上去的。东西被翻乱,但真正值钱的没丢。印章刻得比当事人自己刻的还好。崔队长,他不在抢东西,他在表达什么。他在告诉我们,有一种东西比暴力更致命。”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回署里详谈。”崔京浩终于说,“我给你十分钟说服我。超过十分钟,我把你的申请撕了。”
秀雅挂断电话,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警觉。她做了九年刑警,侦破过二十三起命案,但从没有一个案子让她产生这种感觉——凶手在刻意留下信息,像在邀请她进入一场游戏。
她再次看向走廊尽头,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沿着水泥裂缝蜿蜒流向楼下。秀雅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下去,在四楼的楼梯转角处停下。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通知单,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张古籍修复工作室的宣传单,米黄色的宣纸,用毛笔小楷写着:
留白斋 古籍善本修复 · 字画装裱 · 笔迹鉴定咨询 地址:钟路区仁寺洞 47-2
下方的配图是一方古朴的印章,阴刻“守拙”二字,刀法沉稳老辣。
秀雅记下地址,把宣传单折好放进衣袋。笔迹鉴定。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如果凶手能伪造出完美的印章和文书,他必然深谙书法和篆刻。这样的人不会默默无闻,他一定存在于某个与笔墨打交道的圈子里。
开会前,秀雅绕道去了仁寺洞。
那条街是云浦市传统文化最后的据点,沿街两侧挤满了书画店、裱框铺和文房四宝店。留白斋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层,门口挂着靛蓝色的布帘,上面用白线绣着与宣传单上相同的印章图案。
她推开木格门走进去,铃铛轻响。
迎面而来的是纸墨混合的气息,像走进了一座封存着时间的仓库。四壁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古籍函套,墙上挂着正在修复的字画,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毛刷、镊子、浆糊罐和裁纸刀。角落里有一只小炉,正煮着水,发出轻微咕嘟声。
“请稍候。”
声音从通往里间的门口传来,低沉而平稳。秀雅循声望去,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茶盏。
他约莫三十五岁,穿着深灰色的亚麻长衫,身形清瘦但肩线挺拔。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最让秀雅注意的是他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袖口沾着些许墨渍。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却像在看穿什么,视线安静而有分量。
“想修复什么?”他问,语气不像询问,倒像已经知道答案。
“一幅家传的山水画,有点残破。”秀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朋友推荐说您这里手艺好。”
“哪里的画?”
“清代仿董其昌。”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将茶盏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秀雅注意到那是一本修复记录,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送来修复的物件详情。字迹娟秀而不失骨力,和她方才在案发现场看到的印章风格,隐隐有某种相似。
她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留个联系方式和姓名。”他推过一张空白卡片,“修复周期要看画的损毁程度。”
秀雅写下自己几天前才伪造好的假身份信息:尹瑞夏,钟路区大学路画廊负责人。笔迹她练习过上百遍,流畅自然,与真实的自己判若两人。
男人接过卡片,扫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那动作极细微,但秀雅捕捉到了。
“尹瑞夏小姐,”他念出这个名字,音节从唇间流淌出来,像在品尝一个秘密,“三天后把画带来,我看了再定价。”
“贵姓?”
“姓韩,韩智赫。”他微微欠身,那一瞬间,炉上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秀雅走出留白斋时,雨已经小了。仁寺洞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她站在街对面,透过橱窗看向那间工作室。
韩智赫已经坐回工作台前,正低头用一把细小的刻刀修整着什么。从秀雅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和肩头的轮廓线。
一道无来由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如果他就是那个刻印章的人,那么他刚才一定已经察觉,她写下的那八个字里,每一笔都是伪装的。
或许他已经笑了,只是没有让她看见。
秀雅转身离去,走向等候着她的案情分析会。衣袋里那张米黄色的宣传单与死者李文洙的现场照片叠在一起,隔着一层布料贴着她的皮肤。三起杀人案,三位被害人,三枚完美无瑕的伪造印章。而现在,她有了一个名字,一双有刻刀茧的手,和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
那种直觉告诉她,她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的猎物。
回到警署已是傍晚。秀雅推门进入会议室时,崔京浩正在白板上贴着三起案件的照片和资料。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十分钟开始。”
秀雅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三位死者的照片旁边写下四个字:
反向诱捕。
“我不需要十分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您和我一样清楚,如果我们等他再杀第四个人,我们连给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崔京浩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凿穿。半晌,他把一支红笔丢在桌上。
“批了。但你给我记住车秀雅,在那些假身份把你吞掉之前,别忘了你是谁。”
秀雅拾起红笔,在李文洙的现场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那枚象牙白的印章,在照片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只睁开不久的眼睛。
它看见了什么,而她将走进那视线深处。
窗外,云浦市的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像要把整座城市洗成一张白纸,好让某个人在上面落下新的印痕。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