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双重猎杀

克莱尔·萨姆纳的话音落下之后,货运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铐在她手腕上反射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那光线正在从刺目的白色转为带着些许暖意的琥珀色——暴风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正在流逝,黄昏会在两小时内降临。而一旦天黑,在零下二十度的桦树林里,任何受伤的人活不过一夜。

伊莱亚斯将录音机从砖墙缝隙中取出来。磁带还在机器里,标签上写着第十三盘,字迹和拖车屋里那些磁带完全一致。他按下倒带键,磁带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着退回原点的老鼠。他需要重新听一遍卡斯帕最后那段话——那句你是我哥哥唯一信任的人。那句话在录音里是对埃兹拉说的,但此刻在货运站的寂静中重新响起时,它像是对在场的每一个人说的。

克莱尔低着头,泪水已经不再流了。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震动。她刚刚交代了她父亲死亡的真相,交代了她哥哥二十六年的沉默,交代了瑟斯顿手中那笔用谋杀换来的拨款。但她还没有交代一件事,而伊莱亚斯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你在教堂厨房见过卡斯帕。”他说。

克莱尔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异常清醒。“见过。三次。”

“你认出他了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克莱尔戴着手铐的双手在膝盖上轻微转动,金属环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她当然认出了卡斯帕。她在一九九五年亲手筛选了所有陪审员,她知道贾斯珀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当那个年轻人在教堂厨房里低头洗盘子时,她只需要看一眼他的脸——那张和贾斯珀有七分相似的脸——就能认出他是谁。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邓恩牧师。没有告诉克罗斯。没有报警。

“第一次是在九月初。”克莱尔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教堂筹款委员会在筹备秋季慈善拍卖。邓恩牧师安排了一个新来的义工在厨房帮忙。我走进厨房倒咖啡,他就站在水槽边,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围裙,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盘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洗盘子。他没有躲。没有紧张。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像看任何一个人一样,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你没有揭穿他。”

“没有。我端着咖啡走出厨房,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五分钟。我的腿在发抖。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为什么来寒潮镇。我应该立刻报警。但我没有——因为我怕。不是怕他。是怕他一开口,我父亲的事就会被翻出来。怕那笔拨款,怕那场晚宴,怕那份保险单。二十六年了,我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被埋得足够深。但他就站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洗盘子,像是在告诉我——你埋不掉。呼吸是埋不掉的。”

柯拉从月台水泥柱上直起身,走到克莱尔面前。她的靴子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沉稳而缓慢的节奏。“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十月中旬。教堂翻修基金的年度审计前夕。邓恩牧师让我去地下室档案室里整理旧账本——就是那些后来被我丈夫烧掉的那批。我在档案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等我出来时,教堂已经锁门了。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厨房门半开。他还在里面。不是洗盘子——是在看一张照片。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已经被反复折叠得快要散架。照片上是贾斯珀·科尔,站在法院台阶上,戴着手铐,穿着那件后来在审判时穿了一整个月的旧衬衫。他把照片贴在冰箱上,用手掌按着,像是在量那个男孩的体温。”

柯拉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手枪的握把。“你做了什么?”

“我推门进去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料理台,台上放着一盆没洗完的土豆和一把削皮刀。他很平静。他说——萨姆纳夫人,这么晚还在教堂,是为了审计的事吧。我说——是的。他说——审计顺利吗。我说——还行。然后我们就像两个正常人一样,在教堂厨房里聊了五分钟关于天气和慈善拍卖的事。他在洗碗,我在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我转身离开时,他叫住了我。他说——萨姆纳夫人,你知道我哥哥在被执行死刑前的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什么都没吃。他拒绝了最后的晚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不吃东西,也许他们会推迟行刑。也许会有新的证据出现。也许那个律师会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时,伊莱亚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那个律师。十年前站在法庭上,面对法官的驳回动议时只说了一句“辩方保留意见”然后坐下的那个律师。那个在行刑后第二天递交辞职信、搬了家、换了电话号码、用十年时间来忘记贾斯珀·科尔临终前三句无声唇语的那个律师。卡斯帕在拖车屋墙上用红笔圈出了他的照片,在旁边写着“他知道”。不是指责。是在等。等了十年,等他知道的不只是案卷里的法律术语,而是那个活生生的、曾经每晚问埃兹拉“你睡着了吗”的男孩。

“第三次呢?”伊莱亚斯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第三次是暴风雪封路前一天。”克莱尔说,“十一月中旬。我在教堂门口遇到了他。他刚从告解室出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邓恩牧师拒绝赦免我的罪。我说——你向牧师忏悔了什么。他看着我,用一种我不太能形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灯火,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到那里去的眼神。他说——我告诉他,我原谅不了我自己。不是因为我要做的事。是因为我没有早点做。然后他就走了。那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我说话。”

柯拉的眉头紧锁。“他进告解室时,邓恩牧师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克莱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邓恩牧师在九月就认出了他。他甚至把教堂档案室里的受洗记录翻出来核对过——贾斯珀和卡斯帕的母亲莉莉安·瓦尔特在一九七八年在圣布里吉德教堂受洗。那张受洗记录上,卡斯帕的名字被用铅笔圈了出来。邓恩牧师圈了它。然后他把那份记录放进了告解室暗格,和那罐桦树叶放在一起。他没有报警。他选择了等待。和卡斯帕一起等待。和所有人一起等待。等待这个冬天。”

货运站外面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窗棂的影子从月台东墙爬到了中央那堆熄灭的火堆上,将灰白色的木柴灰切成明暗两半。伊莱亚斯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时间线——邓恩牧师在九月就认出了卡斯帕。他不仅认出,他还把受洗记录圈出来放进暗格。他在等什么?等着看卡斯帕会不会真的动手?等着看这个年轻人能在愤怒和宽恕之间走出多远?还是说,他在等卡斯帕做一件他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做的事——用暴风雪把真相从每一个紧闭的嘴唇里逼出来?

柯拉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拉塞尔探员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声和车轮碾过碎冰的噪音。

“门多萨警长,我们已经拦截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在沃伦县公路第十七公里处——距离交叉路口只有不到五英里。司机是克罗斯的助手,名叫劳伦斯·普尔,已当场逮捕。后备箱里确实有一个人——埃兹拉·斯通。他活着。昏迷,体温过低,面部有多处挫伤,右手手指有严重冻伤。但他的脉搏还在。急救人员已经给他上了保温毯和氧气面罩。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另外——我们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拉塞尔拿起某件物品时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一枚弹壳。铜质,点三八口径,表面有严重磨损和氧化痕迹。弹壳被穿在一根旧鞋带上,鞋带两头打结,形成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环。弹壳底部刻着三个字母——J.C.。贾斯珀·科尔。”

克莱尔听到这里时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认得那枚弹壳。那是她父亲沃伦·萨姆纳的猎枪弹壳。二十多年前的某一次狩猎中,萨姆纳在桦树林里退弹时遗落了一枚弹壳在雪地里。一个在寄养之家长大的男孩捡到了它,把它串在鞋带上,戴在脖子上,当作唯一的首饰。二十年后,另一个男孩用这枚弹壳在货运站划伤了萨姆纳儿子的脸。而现在,它在被州警从越野车后备箱里取出时,弹壳底部朝上,刻着J.C.——贾斯珀·科尔的名字首字母。卡斯帕刻上去的。他在交给埃兹拉之前,用他哥哥名字的首字母为那枚弹壳施洗。

“埃兹拉现在被送往哪里?”柯拉对着对讲机问。

“沃伦县医疗中心。预计车程四十分钟。我们派了一辆护送车全程陪护。另外——马库斯·萨姆纳还没有被抓获。我们在溪谷尽头发现了他丢弃的一件外套,上面有大量血迹。血迹已经送去做DNA比对,初步判断是他本人的。埃兹拉在货运站用弹壳伤了他,伤口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他流了很多血。如果他不在天黑前得到救治,他会死在桦树林里。但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方向——门多萨警长,他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哪里?”

柯拉看向克莱尔。克莱尔闭上眼睛,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从记忆里打捞某个被埋藏了太久的信息。然后她睁开眼。

“我父亲死的那天早上,马库斯从桦树林里回来后,把自己锁在锯木厂的阁楼里。那个阁楼是萨姆纳家族的老猎人小屋——锯木厂倒闭后就封存了。没有人进去过。除了我。第二天我去找他,阁楼里没有人,但墙上钉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狐狸,狐狸的眼睛被戳穿了。他小时候喜欢画狐狸。我父亲说他画的狐狸太狡猾,不像猎物。我哥哥说——狐狸不是猎物。狐狸是猎手。”

锯木厂。卡斯帕选择的那个地方。卡斯帕一定是知道那栋建筑对马库斯的意义——不是因为他调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拖车屋里住了多久,就在墙上看了多久贾斯珀留下的剪报。其中有一张照片:萨姆纳锯木厂,摄于一九八七年倒闭前夕。照片背面有贾斯珀歪扭的铅笔字:埃兹拉的爸爸在这里工作过。被辞退。埃兹拉的父亲是萨姆纳锯木厂裁掉的十二名工人之一。那个冬天的失业直接导致了埃兹拉被送入寄养系统——和贾斯珀进入同一个房间,同一张上下铺。

所有的线都在这里交汇了。萨姆纳锯木厂倒闭,十二名工人失业,埃兹拉的父亲沦为流浪汉,埃兹拉进入第七寄养之家,在同一个房间里遇到了贾斯珀。萨姆纳家族用教堂基金会洗钱,瑟斯顿·布里尔用拨款封口,福斯特法官用司法中立做交换,十二名陪审员在克莱尔的晚宴上被预先筛选。贾斯珀在加油站抢劫案中开枪打死的第一个人——阿维利诺·迪亚兹——曾经是萨姆纳锯木厂的工人。他失业后在加油站找到了工作。贾斯珀在抢劫时选择了他。也许不是随机的。也许那个四岁时被锁在储藏室里的男孩,在举起左轮手枪的瞬间,认出了那个曾经在锯木厂门口朝他父亲吐口水的工头。

伊莱亚斯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时,感到一阵不属于寒冷季节的凉意。十年前他在法庭上为贾斯珀辩护时,他以为自己在为一个罪行辩护——抢劫、枪击、两条人命。他看到的是一起普通的暴力犯罪,证据链完整,动机无迹可寻。他从未问过贾斯珀为什么要开枪打那个收银员。他以为问了也没用。他以为贾斯珀不会说。

但贾斯珀一直在说。他对着埃兹拉说,在那些寒冷夜晚的窄床上。他对着卡斯帕说,在拖车屋的墙上。他对着所有人说——只是没有一个人在听。

柯拉将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弹匣,然后重新插回去。她走到货运站门口,推开那扇只剩一扇铰链的铁门。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月台地面上,又长又直。

“我们去锯木厂。”她说,没有回头,“马库斯·萨姆纳如果还活着,他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个阁楼。他父亲去世后他把自己锁在那里的阁楼。”

伊莱亚斯拎起帆布包。包的重量已经不再是九年的调查和四起命案的证据——现在它装着更重的东西。克莱尔的手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站起身,跟在两人后面走向货运站大门。但她在门口停住了。

“我不应该去。”她说,“马库斯如果看到我被铐着,他会——他会的不是我害怕的那种事。他会的比那更糟。他会以为我背叛了家族。他会以为我选择了法律而不是血亲。如果他以为我背叛了,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活下去了。而我——我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杀死他的人。”

柯拉转过身,看着克莱尔。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职业判断的东西——一个警察在决定是把嫌疑人带在身边还是留给州警看管时所做的快速风险评估。

“玛蒂。”柯拉对着对讲机说,“到货运站来。克莱尔·萨姆纳已经被逮捕。我需要你把她护送到教堂,交给拉塞尔探员。全程戴着手铐。全程录音。告诉她丈夫——哈里森·克罗斯——告诉他她还活着,还在说话。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也开口。”

玛蒂的回复简洁干脆:“收到。已经在路上。”

柯拉将对讲机挂回腰间,然后做了一件伊莱亚斯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枪套里拔出了她的备用武器,一把小型的点三八左轮手枪,检查了弹巢,然后递给他。

“我知道你是律师,不是警察。我知道你不应该拿枪。但我们要进锯木厂,而马库斯·萨姆纳已经证明了他会在别人的计划上追加致命剂量。你不需要开火——你只需要在我被击倒时,确保他不能从我身上踩过去。”

伊莱亚斯接过枪。金属比他预想的更冷,更重。他握在手心时,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行刑室观察窗外,贾斯珀最后那三句无声的唇语。他始终不知道那是哪三句话。但此刻,握着这把枪,他有了一个荒诞而确切的预感——在锯木厂阁楼里,在萨姆纳家族最后的猎人小屋里,他会找到答案。

两人从货运站朝锯木厂进发。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已经开始融化,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每一步都踩碎一片细小的冰晶。桦树林里没有风,但温度正在以每半小时一度的速度下降。天黑之后,这片林子会变成零下二十度的冰窖。任何被困在里面的人,不管他是凶手还是证人,不管他是猎人还是猎物,都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变成同一件事物——冰冷而沉默的身体。

当他们穿过桦树林边缘那道干涸的溪谷时,伊莱亚斯看到了那件被丢弃的外套。深绿色帆布面料,左肩位置有一大片被血浸透后冻成硬壳的暗色区域。外套被扔在一棵老桦树的低枝上,像是在逃跑时被树枝刮下来的。外套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朝着锯木厂方向延伸。脚印的步幅不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在缩短。左脚印比右脚印更深——他在跛行。在流血的状态下,在零下的气温中,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马库斯·萨姆纳。二十六年前在桦树林里目睹父亲被谋杀的十六岁少年。此后销声匿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回到寒潮镇是为了替父亲复仇,但他要杀的不是瑟斯顿——瑟斯顿只是他父亲的凶手。他要杀的是所有看着他父亲死去却什么都没做的人。克莱尔。邓恩牧师。福斯特法官。每一个坐在萨姆纳家族晚宴上回答“我相信死刑”的陪审员。甚至包括卡斯帕——因为卡斯帕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仿者,一个抢在他前面完成了本该由他来完成的事的人。

但他最后追的不是这些人。他最后追的是埃兹拉。那个在第七寄养之家每晚回答贾斯珀“没睡着”的男孩。那个用萨姆纳家族遗落的弹壳划伤他的流浪汉。那个在月台墙壁上把三十二页减刑证据画成壁画的证人。

为什么?因为埃兹拉是唯一一个没有在系统中扮演任何角色的人。他没有参加审判,没有签署拨款,没有筛选陪审员,没有经手转账。他只是一个和贾斯珀一起长大的幸存者。但在马库斯的眼里,幸存者也是一种罪——你在那个男孩身边呼吸了那么多夜晚,你为什么没有救他?你在寄养之家给了他声音,为什么你在他站在被告席上时沉默了?你活下来了。他死了。你的活本身就是一种指控。

所以马库斯必须让埃兹拉消失。不是因为他恨他。是因为埃兹拉的存在提醒他——自己也活下来了。而他的父亲没有。

锯木厂的锈红色轮廓在桦树林尽头逐渐浮现。厂房的铁皮墙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淡的橘色光芒,像一块被烧过但尚未燃尽的铁。那扇卡斯帕在几小时前推开的小门仍然虚掩着,门把手上凝结着一层薄霜。雪地上有脚印——新的,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柯拉拔出主武器,用左手示意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锯木厂。厂房内部比外面更暗,阳光从屋顶破洞中落下,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那台巨型锯木机仍然沉默地蹲在厂房中央,锈蚀的齿轮和链条在阴影中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骼。金属走道上卡斯帕放下的左轮手枪还放在原位,枪身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冰晶。

但走道尽头的那扇门——通往阁楼楼梯的那扇门——开着。

伊莱亚斯跟着柯拉走上楼梯。铁质台阶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的共鸣,每一级都将震动传递到整个钢架结构中。阁楼的门开在楼梯尽头,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金属牌:萨姆纳狩猎俱乐部。私人领地。非请勿入。

柯拉用枪管轻轻推开门。

阁楼很小,屋顶倾斜,最高处也不超过两米。一面墙上钉满了泛黄的素描纸——全部是狐狸。大大小小的狐狸,用铅笔和炭笔画的,有些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有些还保留着清晰的线条。但每一只狐狸的眼睛都被戳穿了。不是画上去的——是用尖锐物体刺穿的。铅笔、钉子、也许是同一枚弹壳。每一只狐狸的眼眶里都是一个黑洞,黑洞后面是发黄了的纸张纤维和松木墙板。

阁楼的角落有一张旧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发霉的羊毛毯。床边的地板上放着半瓶波本威士忌,瓶口结着冰碴。酒瓶旁边是一只帆布背包,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和一把猎刀。

马库斯·萨姆纳坐在行军床上的墙边,背靠着那些被戳穿眼睛的狐狸素描。他穿着深灰色毛衣和工装裤,左肩位置被临时包扎过——一条撕破的T恤衫绑在肩膀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冻成了僵硬的红褐色。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灰色,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凹陷。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清醒。非常清醒。

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没有站起来的意图,也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只完好无损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

一枚弹壳。铜质,点三八口径,穿在一根旧鞋带上。

不是埃兹拉的那枚。是另一枚。萨姆纳家族遗落的弹壳不止一枚。

“这枚是我父亲在我八岁那年给我的。”马库斯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声带,“他说这是他的幸运弹壳。每次打猎前他都会把它放在口袋里。他死的那天早上,忘了带。我在门口追上了他,想递给他。但他已经走远了。我握着这枚弹壳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枪声。如果我在他走远之前追上了他——如果我把弹壳递给他——他会不会放进猎枪里?他会不会回击?他会不会活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伊莱亚斯。他的眼神不是疯狂的。那是透明的、脆弱的、像一个二十六年来始终站在那扇门口握着弹壳的十六岁男孩。

“我不知道。”马库斯说,“但我想知道。所以我回来了。我要让所有人——所有那天早上站在门口却什么都没做的人——在临死前感受和我一模一样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义。但你——你是律师。你告诉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