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口头辩论结束后的第四天,埃里克被通知进行“例行体检”。
通知是在早饭时间由一名狱警送来的,夹在一份过期的报纸和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之间。埃里克接过那张打印在监狱医务室抬头纸上的通知单时,注意到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一个词组——“肾功能跟踪监测”。这个词组与一周前那份“紧急医疗通知”里使用的措辞完全相同,只是这一次没有加上“异常波动”的后缀。红色圆圈把“跟踪”两个字圈得严严实实,墨水渗过纸张,在背面留下一枚椭圆形淡红色的印迹,像是某个人的手指曾经用力按在这里。
体检安排在当天下午两点。埃里克被一名从未见过的医务助理从监室里带出来,穿过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涂着浅绿色的油漆,下半截已经因为常年受潮而起了密密麻麻的泡,远远看去像是一大片正在溃烂的皮肤。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某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像电流,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喘息。
“体检不是在医务室吗?”埃里克问。
“医务室设备不够用。”助理头也不回地说,“监狱刚和外面合作建了个新的体检中心,专门给死囚区做全面评估。你是第一批用的人。”
第一批。埃里克回味着这个词。他不喜欢这个词在助理嘴里的发音方式——轻快,随意,像是旅行社通知乘客“你是第一批体验新航线的人”。他不知道这个“新体检中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也不知道“和外面合作”的“外面”是谁。但他知道,在死囚区,任何新的东西都不太可能是为了囚犯的利益而出现的。
走廊在尽头向左拐入一个宽阔的白色房间。房间的面积比监狱医务室大了至少三倍,天花板很高,灯光是那种接近自然光的冷白色,照得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地面上铺着淡灰色的防静电地板,墙壁上每隔一米就装着一个不锈钢器械架,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手术钳、止血器、消毒瓶和各种埃里克叫不上名字的金属器具。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牙科诊所常见的电动体检椅,椅面覆盖着一层浅蓝色的无菌布,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刚刚有人从上面站起来。
“躺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胸牌上写着“格林医生”,但字体太小,小到埃里克看不清胸牌上的机构名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年轻护士,一个正在调试输液泵,另一个在器械架旁边整理注射器托盘。没有人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做一个肾功能检测,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埃里克问。
格林医生抬起头,从平板电脑后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与莉迪亚·张伯伦在法庭上看向他时的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完成了既定程序之后的平静。它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暗示你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说服或对抗的人,你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步骤。
“新的体检中心是标准化的。”格林医生说,“所有的在押人员都按照同一套流程走一遍。肾功能只是其中一项。请躺下,把右手伸出来。”
埃里克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器械。他注意到输液泵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博爱医疗中心资产”几个字,字的下方有一个条形码,条形码的编码前缀是BDMC-473。他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那个条形码在闪光灯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眼睛。
“博爱医疗中心。”埃里克念出了这个名字。
正在调试输液泵的护士抬头看了格林医生一眼。格林医生没有转头回应她的目光,只是把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不锈钢台面上,朝着埃里克走近了一步。
“博爱医疗集团是监狱管理局的合作方,为新体检中心提供设备和耗材。这在监狱的内部公告里已经公示过了。”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埃里克说,“我在进来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座体检中心的名称。它叫‘生命桥梁基金会死囚综合评估中心’。对吗?”
没有人回答。
在那一瞬间,埃里克忽然明白了一切。不是模糊的怀疑,不是瓦莱丽在会见室玻璃后面压低声音告诉他的那些拼图碎片,而是一个完整地、清晰地、以不可回避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的逻辑链条。入狱体检被抽六管血,包括那根灰色盖子的试管。死刑犯被劝说签署捐献同意书。签署协议的死囚会接受“持续健康监测”。健康监测需要一个专门的设施。这个设施由博爱医疗集团提供设备和耗材。博爱医疗集团背后是爱德华·范德维尔。范德维尔需要一颗配型完美匹配的肾脏。
而他,埃里克·克罗斯,就是那颗肾脏。
他被要求躺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因为他的肾功能出现了异常波动需要治疗,而是因为有人需要确认他的肾功能是否仍然适合作为移植器官使用。他不是来接受医疗的。他是来接受质量检测的。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卡尺测量尺寸,他的血液、尿液、肾小球滤过率,每一项指标都在被记录、比对、评估,最终形成一个分数,决定他身上的哪些器官可以在执行之后被摘取、打包、运输、移植。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在做任何违法的事。每一个步骤都有法律依据。入狱体检是规定的。捐献宣讲是批准的。健康监测是写在同意书条款里。合作共建体检中心是监狱管理局与基金会签了备忘录的。一切都在程序内,在阳光普照的法律条文保护下,缓慢而精确地向前推进。这台机器的可怖之处恰恰在于,它是合法的。它不需要在黑暗中掩人耳目,它可以在正午的阳光下公开运转。
“请躺下。”格林医生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但她身后那个整理注射器的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另一个调试输液泵的护士也转过半个身子。三个人站在房间的三个方向,构成一个以埃里克为中心的不规则三角形。
埃里克看了看诊室的门。两个狱警正站在门外,背对着他聊天。他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即使跑出门外,他也跑不出那四道通电铁丝网。他唯一的选择是服从。但他知道,每一次服从都会变成下一次更合理的要求——今天是肾功能监测,明天可能是预防性治疗,后天可能是在执行日期上签字的最后一份同意书。
他躺了下去。
椅面很凉,浅蓝色的无菌布在他背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格林医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检查——血压,血样采集,腹部触诊,超声探头在他腰部左右各停留了三分钟,屏幕上跳动的黑白影像显示着两颗形态完美的肾脏。她每完成一项,就在平板电脑上打一个勾。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勾打完的时候,埃里克听到她低声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所有指标都在最佳区间,通知数据库更新评估结果。”
埃里克从体检椅上坐起来。他忽然开口,问了格林医生一个问题。
“如果评估结果很好,会给执行日期往前提吗?”
格林医生正在平板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只是一刹那,然后继续移动。“评估结果只用于医疗保障目的。”
这个回答和埃莉诺·布莱克伍德在宣讲会上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词都精确得像是由同一个人写的稿子。
埃里克被带回监室之后,在水泥床边坐了很久。他反复回想整个体检过程,尤其是格林医生说“数据库”时那个平淡至极的语气,仿佛他的身体数据被上传到某个数据库这件事,就像是天气数据被气象站上传一样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他开始四处寻找可以用来写字的东西。最后在同监狱友那里借到了半截铅笔,又从一个装洗漱用品的牛皮纸袋上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纸片。他在纸片正面写下自己记得的所有信息:博爱医疗中心,BDMC-473,生命桥梁基金会死囚综合评估中心,灰色试管,HLA分型,肾功能跟踪监测。然后他把纸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极其粗糙的平面图,标出了那个白色房间在监狱中的大致位置——E区地下走廊尽头,过了C区集体浴室之后左转,经过一道带电子锁的铁门,再往下走半截楼梯。
他把纸片叠成拇指大小的方块,藏在自己囚服的裤脚折边里。
瓦莱丽的下一次探视要等到两周后。他不知道最高法院的裁决会在什么时候下达,但他很清楚另一个时钟正在滴答作响。那个时钟的指针不是由法庭的法槌声推动的,而是由他的每一次血液检测、每一次超声扫描、每一次被更新到“数据库”里的评估报告所推动的。范德维尔等不了太久。范德维尔的肾脏正在以同他衰老速度相同的速率纤维化,每多透析一天,他的身体状况就更接近移植的耐受极限。
那天晚上,埃里克躺在床上,听见走廊尽头那个签了捐献同意书的老人又开始咳嗽。但这次咳嗽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那种法警的硬底皮鞋,不加停顿地径直停在某个地方。然后铁门被打开,担架轮子的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碾过,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咳嗽声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早上,埃里克问马库斯那个老人去了哪里。
“昨晚病情突然加重,被转送到外面的医院了。”马库斯面无表情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见过至少四个签了捐献同意书的囚犯突然病情加重然后被转送出去。没有人活着回来。”
“所以他已经——”
“我不知道。”马库斯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在死囚区,不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猜。猜对了你不会好受,猜错了你更不好受。”
埃里克沉默了。
早餐的餐盘从铁门下方的小窗口被推进来。他端起那碗稀得像洗碗水的麦片粥,慢慢吃着。裤脚折边里那张牛皮纸片硌着他的脚踝,提醒他那一切不是一场噩梦。它还在继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正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撰写意见草案。口头辩论已经过去了五天,调卷令案件的惯例是最先形成的多数意见会被分配给某位大法官起草判决书。如果多数倾向支持瓦莱丽一方,判决书很可能会交给玛格丽特·陈来写。如果倾向维持原判,起草任务大概率会落在理查德·哈洛头上。
但没有人知道九位大法官在闭门会议上是怎么投票的。门禁森严的红木会议室里,唯一的记录是首席大法官面前的便签本上那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而那些符号里包含的,可能是一个会在之后拯救埃里克生命的裁定,也可能是一个最终确认他所有被驳回的救济动议都将永久终结的签名。
而在米德尔盖特监狱新落成的体检中心里,格林医生刚刚打开埃里克最新的血检报告。她在每一项指标旁边都打上了绿色标记,然后把报告上传到一个与“生命桥梁基金会”共享的云端数据库。上传完毕之后,她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日光灯在深夜无人时仍然全部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白茫茫一片,像是一条通向某个不可避免终点的无菌隧道。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