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大道在卡斯特市的东侧边缘,紧贴着那条早已废弃的工业运河。运河里的水是铁锈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不知道泡了多久的泡沫塑料和锈蚀的铁桶,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柴油、腐烂水草和某种更古老的腐败物的气味。艾伦把车停在距离十三号码头还有半公里的地方,关掉引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哈洛伦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张泛黄的旧地图。他用手指沿着河岸大道向下滑,停在最末端一个标着星号的位置——萨利纳斯生前用红笔标注的记号,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在台灯下还能辨认出来。星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13号仓库,地下通道入口。
“萨利纳斯死之前来过这里。”哈洛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车窗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他的笔记里提到了红木街仓储区的地下排水系统。这条运河在八十年代被截断改道之前,水位比现在高三英尺。仓库区的每一栋建筑都有地下室,地下室之间有货物通道相连,最初是用来在冬天从码头往仓库运货的。运河改道之后,地下水位下降,那些通道就废弃了。”
“他进去过?”
“他应该进去过。他的笔记里画了入口的草图。”哈洛伦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十三号仓库在最东端,靠近旧船闸。如果那个地下通道网络还在,从那里可以进出至少六栋不同的建筑,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出口——有的通向河岸,有的通向货运铁路的废弃站台,有的通向住宅区的下水道检修井。这是老鼠的巢穴。”
艾伦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冷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味,像某种古老的生物在你脸上呼了一口气。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帆布包,装进了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捆尼龙绳、一把折叠刀,还有那个装着U盘的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放在帆布包的最底层,用一块毛巾裹好。然后他把科尔给他的U盘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插进车载笔记本电脑,花了三分钟把里面的所有文件复制到了一个备用的加密云盘上。他把其中一个文件夹的访问链接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如果在接下来六个小时内他没有手动取消,这条消息就会自动发送给《卡斯特太阳报》的首席评论员诺兰·克罗斯,以及韦斯特波特的三家独立调查媒体。他早就预设好了这条消息,自从接到那通电话。
“你在给自己建一个不在现场的档案馆。”哈洛伦也从车上下来,裹紧了他那件旧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着雪茄但没点燃,只是咬着烟尾,像是在用牙齿研磨什么苦味。
“我在建一个如果他们杀了我,就会有人继续追下去的档案馆。”艾伦把备份工作做完,关掉电脑,锁好车门,“在这件事上,唯一的保险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些文件。如果他们想封口,他们需要封住的不止我一个人。”
“但你封不住。”
“他们也封不住。因为一旦这些文件被人看到了,就会有人问——为什么一个父亲能在私下的调查中找到这么多信息,而联邦执法机构用了两年半却什么也没找到?”
哈洛伦静默了片刻,然后把那支没点燃的雪茄从嘴里取下来,插回胸前的口袋里。他走到艾伦身边,把那张标注了红木街入口的旧地图塞进艾伦手里。
“我六十二岁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只剩百分之四十,左膝里有两根钢钉,跑不快也打不动了。所以我不跟你进去。”哈洛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描述的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沉默,“但我可以做一件事。你进去之后,我会在码头外面等你六个小时。六小时之后如果你没出来,我把所有东西——地图、笔记、萨利纳斯的原始文件、科尔的录音——交给你妻子。”
艾伦听到妻子的名字,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和莉迪亚已经很久没有通话了。他知道她在电视上做了那场访谈,他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撕裂舆论的堤坝。他应该给她打电话。他应该在进这个码头之前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上的那通合成语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来见你的儿子。那个声音精准地击中了艾伦所有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蒂莫西可能还活着。这是他从那个声音里听到的最不可抗拒的诱惑。一个理智的人会知道那大概率是谎言,是诱饵,是一个设计好的心理学陷阱。但艾伦在那一刻不是理智的人。他是蒂莫西的父亲,而一个父亲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关于儿子还活着的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像蛛丝一样细,他也会用双手去拽住它。
“你听到了吗?”哈洛伦突然压低了声音。
艾伦侧耳倾听。风从运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流拍打驳岸的节奏声。但在风声和水声之间,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回响,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地底深处运转。不是引擎声,不是发电机,更像是某种共鸣,通过地面传导到空气里,震动着鞋底,再沿着骨骼传到耳膜。
“那是地下通道的通风系统。还在运转。”哈洛伦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仓库已经废弃了二十年,但地下通风系统还在供电。有人在用那些通道。有人在养着它。”
艾伦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走向了十三号码头的铁栅栏门。栅栏门大约有三米高,顶部是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但门本身没有锁,只挂着一根松松垮垮的铁链,轻轻一推就开了。他踏上了码头的混凝土地面,脚下的裂缝里长出干枯的野草,被他的鞋底碾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十三号码头曾经是卡斯特市河运贸易的枢纽。五座巨大的混凝土仓库一字排开,沿着运河的弯曲岸线延伸,每一座都有一个巨大的褪色编号——10、11、12、13、14。十三号在最东端,靠近旧船闸的位置,建筑体量最大,坍塌的程度也最严重。它的屋顶有一半已经塌陷,露出的钢梁在风中发出锈蚀金属特有的呜咽声。墙面上的涂鸦层层叠叠,覆盖了不同年代的图层——有的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有的一看就是最近才喷上去的。整个建筑站在夜幕中,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仍然站在原地的巨兽骨架。艾伦在仓库北侧找到了萨利纳斯笔记上标注的那个入口——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半掩在碎砖和水泥板的夹缝里。门上的红色警示标志已经锈得看不清内容,但门把手被磨得锃亮,和周围锈迹斑斑的金属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人经常用这扇门。不是偶尔,是经常。
他打开手电筒,推开铁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膜,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破碎的光斑。楼梯的尽头是一条长廊,大约两米宽,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桥架,有些已经断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某种死去的藤蔓。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晕,勉强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艾伦沿着长廊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射,每一下都分裂成好几个回声,从不同的方向传回来,像是在他周围跟着一群看不见的幽灵。长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门洞,通向不同的侧室——有的是空的,有的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和发霉的木箱,有的则被改造成了某种居住空间,有床垫、有便携式燃气灶、有挂在管道上的晾衣绳。有人住在这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长廊拐过一个弯,忽然豁然开朗。艾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几乎照不到边缘。这里曾经是货运转运大厅,拱形天花板在二十英尺的高处,被数十年积累的烟熏和水渍染成了大理石般的斑驳纹理。地面上散落着集装箱的残骸、翻倒的叉车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货架。
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有一片区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混凝土地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旧地毯,上面放着一张金属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充电式露营灯,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比艾伦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姿态不再是几个月前在柳树街公寓里那种排练过的从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眼睛盯着艾伦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是恐惧。一个被追猎的动物在陷阱里闻到捕食者气味时才会出现的、最原始的恐惧。
卡洛斯·埃雷拉。
“你来了。”埃雷拉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比我预想的晚了几天。我以为那张便条会让你更快找到这里。”
艾伦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但没有坐下。他的手电筒还开着,光柱直直地打在埃雷拉的胸口上,像一根无形的长矛。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埃雷拉沉默了半秒,然后摇了摇头。那半秒的犹豫里,艾伦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在恐惧什么东西。但不是艾伦。
“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埃雷拉慢慢地说,“给你打电话的人,就是给我那张便条的人。就是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所有一切的人。他已经不需要我了。所以他把你叫到这里来。我们两个人,今晚,在这个老鼠洞里——他想要的结果只有一个。”
露营灯闪了一下,长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回响,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又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埃雷拉的目光越过艾伦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了。”埃雷拉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坐下。把你带来的所有东西放在桌子上。快。”
艾伦没有动。他盯着埃雷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之前从未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狡诈,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圈在笼子里太久、终于决定咬断自己的腿逃跑的决绝。
“我儿子在哪儿?”
埃雷拉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计算。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艾伦,说了一句让艾伦的心脏在胸腔里停跳半拍的话。
“你儿子的失踪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但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你想见到他,你必须先帮我活过今晚。我们两个——你和我——对那个人来说,都已经是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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