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莱亚斯在公寓那张窄小的书桌前醒来,脸颊压着那本摊开的皮面笔记本,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他昨晚没有上床,而是在翻阅莫兰留下的笔记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台灯仍然亮着,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颈椎,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完整的圆上。经过一整夜的半梦半醒,他仍然无法确定这个符号的确切含义。但他能感觉到,莫兰留下这个圆,就像留下了一把锁——而钥匙,不在笔记本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罗斯。
“你昨晚发给我的邮件我看了。”罗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里有咖啡机运转的噪音和警局里那种特有的嘈杂,“埃德加·普尔——我让技术人员连夜追踪了他的所有记录。你猜我们发现什么?”
“别让我猜。”
“普尔在三周前——也就是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前四天——从他的个人银行账户里提取了所有积蓄。大约十二万诺斯兰克朗。没有转账,没有投资,就是现金提取。然后他关闭了手机,注销了电子邮件,从他在河岸区的公寓里搬走了所有个人物品。不是匆忙逃走,不是被人强行带走。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消失。”
伊莱亚斯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普尔——三周前——现金提取”。“他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是受害者。他是共谋者。”
“或者他是被保护的人。”罗斯说,“沙利文的报告你看过了吗?她认为组织内部至少有两个人——策划者和执行者。如果莫兰是策划者,普尔可能是执行者。或者反过来。或者还有第三个人。”
伊莱亚斯盯着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几个关键词。普尔。现金。共谋者。被保护者。这些词汇像磁铁周围的铁屑,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排列,但那个中心仍然隐没在迷雾中。
“罗斯,帮我查另一件事。灰烬行动被叫停是在三年前。是谁下令叫停的?”
电话那端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过了半分钟,罗斯说:“档案上写的是联邦安全审计署内部审查委员会。但具体签字的人——”键盘声又响了几下,“是马库斯·雷恩。就是那个我们发现死在河岸区顶层公寓里的人。第四名死者。”
伊莱亚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马库斯·雷恩。那个退休的审计署副署长,那个在四起谋杀案中最不引人注目的死者。他是亲手签署切断A-7诊所资金令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下令叫停灰烬行动的人。这改变了一切。雷恩不是单纯的加害者。他在某个时刻做出了某种形式的悔改。而他为此付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代价。
为什么?如果凶手是在惩罚灰烬行动的参与者,为什么连那个试图叫停行动的人也要死?除非——杀死雷恩的理由,和灰烬行动本身无关。
伊莱亚斯感到一阵凉意沿着后颈爬升。他想起第四起案件现场那个不一样的细节——雷恩死在顶层公寓里,现场除了破碎圆规符号之外,还有那个血写的单词:灰烬。但仔细回想起来,那个单词的笔迹和其他符号有微妙的不同。沙利文报告里提到过这一点,但她认为那是同一人在不同情境下的笔迹变化。如果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呢?如果杀死雷恩的人,和杀死前三个人的不是同一个执行者?如果雷恩的死,是一场掩盖在连环谋杀案之下的、另有所图的独立处决?
“罗斯,”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需要再看一遍第四起案件的现场照片。雷恩手上的那个血字——‘灰烬’。我要把它和前三个案件的符号笔迹进行单独比对。不是风格比对,是笔迹鉴定。”
“你怀疑那是另一个人写的?”
“我怀疑有人利用了连环谋杀案的框架,在众目睽睽之下处决了一个自己需要除掉的人。”伊莱亚斯站起来,开始穿外套,“把资料发到我的平板上。我马上去警局。”
上午八点,伊莱亚斯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的气氛比他预想的更加紧张。沙利文和罗斯已经坐在会议桌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四起谋杀案的全部现场照片。但房间里还有第四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剪得极短,脸上带着那种让任何人都不会放松警惕的礼貌微笑。
“伊莱亚斯·克罗斯探长。”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霍华德·布雷克,联邦安全局内部调查处。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伊莱亚斯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干燥有力,握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职业审讯者会用的力度。
“内部调查处。”伊莱亚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不知道我是应该感到荣幸,还是感到担忧。”
布雷克微微一笑,那笑容和他的握手一样精确。“一个合理的反应。但请放心,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调查你。至少,现在还不是。”他坐回椅子上,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这个人。”
照片上是卡利斯托·莫兰。不是在战区穿白大褂的那张,而是一张更近的,大约在一年前拍摄的。莫兰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城市街道上,侧脸轮廓清晰,表情安静而遥远。
“你们追踪他多久了?”伊莱亚斯问,在会议桌旁坐下。
“大约十八个月。自从他回到诺斯兰,建立了奥德赛基金会。”布雷克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起初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的资金流向——大笔匿名捐款,流向被联邦切断资助的组织。这本身不违法,但足够让人好奇。后来,随着这些死亡事件开始发生,我们的兴趣升级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布雷克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直率,那种直率本身就是一种策略,“你的行为分析部门已经发现了——莫兰不是执行者。他可能与每一次谋杀都有某种联系,但那种联系是间接的、经过多层隔离的、在法律上几乎无法被定义为共谋的。他是一个影子。你抓不住影子。”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布雷克描述莫兰的方式,和莫兰描述自己的方式,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一致性。莫兰说过,“有人选择替制度执行审判,我不会阻止。”布雷克说的是,“那种联系是间接的、经过多层隔离的。”两种描述指向同一个结论——莫兰不是凶手,但他知道凶手是谁。他不是武器,但他是把武器放到凶手手中的人。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伊莱亚斯问。
“他信任你。”布雷克说,语气没有任何修饰,“我们知道你以朱利安·瓦索的身份渗透进了奥德赛沙龙。我们知道莫兰和他的核心圈子接纳了你。我们还知道,在集会当天,莫兰曾经用私人号码给你发过消息。克罗斯探长,你和这个男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关系。我想要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固。罗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的紧张信号。沙利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伊莱亚斯。
“一种职业关系。”伊莱亚斯说,“我渗透进他的组织,他看穿了我的身份,但仍然选择与我对话。他利用我作为见证者——他希望体制内部的某个人亲眼看到这个体制的腐烂。我配合他,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他的动机和可能的下一次行动。这是一种双向的利用。”
“双向的利用。”布雷克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有趣。大多数被莫兰接触过的人,要么成为他的追随者,要么成为他的敌人。你似乎成功地待在一个中间的、模糊的位置上。这不容易。这说明了一件事——他对你的兴趣,超出了单纯的工具性。”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布雷克从他的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照片旁边。那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联邦安全局的徽章和“机密”字样。
“这是我们对莫兰所做的心理侧写。结论部分说,他是一个具有高度道德主义倾向的人格,他的行为驱动力不是权力欲、金钱或暴力快感,而是对不公正的无法容忍。这种人格类型有一个特点——他们不会轻易建立亲密关系。但一旦建立,那种关系对于他们来说具有超越战略考量的意义。换句话说——”布雷克看着伊莱亚斯,“如果他信任你,那不是因为他需要利用你。而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让他觉得不再孤独的东西。”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罗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沙利文重新戴上了眼镜。
伊莱亚斯盯着桌上的那份心理侧写报告,脑海里浮现出莫兰在老磨坊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见了,伊莱亚斯。莫兰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再见”。在那之前,每一次告别都是“朱利安,早点回去”或“下次再聊”。只有最后一次,莫兰用了他的真名,说了再见。就好像他在那一刻已经决定——这个人不再是我的棋子,也不再是我的见证者。他就是他。而我要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伊莱亚斯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加沙哑。
布雷克收起那份报告,重新把它放进公文包,动作从容而有条不紊。“我们相信莫兰已经离开了诺斯兰。但他离开之前与你见了最后一面。如果他要向你透露任何关于后续行动的信息,或者任何关于他那些‘执行者’身份的信息,你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我想要你配合我们,建立一个完整的线索链条。不是为了逮捕莫兰——至少现在还不能。是为了阻止下一次行动。名单上还有七个人活着。”
名单。布雷克知道灰烬行动名单的存在。
伊莱亚斯感到一种微妙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联邦安全局内部调查处知道灰烬行动。知道这份名单。但他们从来没有公开过它,没有调查过它,没有对那些仍然活着的参与者采取任何保护措施——除了拉蒙特。他们任凭前三个官员被处决,任凭雷恩在自己的顶层公寓里流血而死。直到现在,直到有可能威胁到更高级别的目标时,他们才出现。
“你们一直在等待。”伊莱亚斯说,声音很低,“你们不是抓不住莫兰。你们是在利用他。每一次处决,都在帮你们清理灰烬行动的痕迹。你们是在让他的手,做你们做不到的事。”
布雷克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但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审慎的重新评估。
“克罗斯探长,”他说,语气仍然有礼但温度降了几分,“如果你继续沿着这个方向思考,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生涯。内部调查处关注的对象,从来不止是嫌疑人。”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走到伊莱亚斯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你的前妻莉迪亚,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们昨天跟她聊得很愉快。她似乎很关心你的状态。你应该多跟她联系。你知道,在这种时候,家人很重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伊莱亚斯感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布雷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威胁。但它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它告诉他,他的每一个弱点都已经被标记在地图上了。
“伊莱。”罗斯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很少流露的担忧,“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他们利用莫兰——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没那么认真过。”伊莱亚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灰烬行动在三年后被内部叫停。但你想想——为什么会被叫停?不是因为有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对手利用的把柄。联邦安全局需要消灭这个把柄。但他们不能自己动手——那会留下更多的把柄。所以当一个来自战区的人道主义医生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带着一张精确的复仇名单时,他们做出了一个非常冷静的决定——给他空间。让他行动。然后在最后一步,当他可能触及到他们真正想保护的人时,再收网。”
沙利文摘下眼镜,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验证的愤怒。“拉蒙特。他是灰烬行动的首倡者,但他同时也是联邦安全局某些高层人物的政治盟友。如果拉蒙特死了,那些高层人物会失去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所以他们不能让莫兰杀死拉蒙特。但他们可以让莫兰杀死雷恩——一个退休的、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官僚,一个曾经试图叫停灰烬行动、因此变得不可靠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伊莱亚斯转过头,看着窗外宪法大道上如常的车流。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被一层又一层的阴谋包裹着。而他在这一切的中心,正站在一面他越来越无法直视的镜子前,手里握着所有破碎的碎片,却不知道该如何拼回它们。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加密消息。发件人是未知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埃德加·普尔想和你谈谈。明天正午,河岸区旧渡轮码头。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Ω。没有莫兰。但他知道这条消息来自谁。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精确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句式。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