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归途无岸

判决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二下午宣布。

海州地方裁判所第一法庭。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过道里站满了人。崔恩珠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那件素黑色的韩服短上衣,左手腕上的青色纹身没有被袖子遮住。她旁边坐着田边徹,再旁边是田边的妻子——她今天特意请了假,说要陪恩珠一起来。两个女人手腕上有着相同的纹身,来自同一个祖母的针脚,在这间法庭里沉默地并排坐着,像两棵在同一个根系上生长了四十年的树。

下午两点整,审判长山田裕贵入庭。法槌落下的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佐藤健二被法警从侧门带入被告席。他瘦了很多,囚服的领口显得比两周前更松了,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山田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判决书很长,审判长先是对案件事实进行了全面回顾,确认了检方提交的全部证据的合法性和证明力,确认了被告供述的自愿性和真实性,驳回了辩护方关于“非预谋”的主张,认为被告在案发前购买绳索、咨询退票规则、预备药物的行为具备明确的预谋特征。宣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崔恩珠的背始终挺得很直,田边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告席上。

然后审判长宣读量刑理由。

“被告佐藤健二与被害人金本哲也(李真海)之间的关系,确实如辩护方所述,超出了简单的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二元框架。两人在大学时代建立的友谊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有多位证人的证言可以证实。两人在共同经营海州联合政治学院期间,也曾有过共同的目标和努力。法庭认可这一事实,并将其纳入量刑的酌定减轻情节予以考量。”

崔恩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注意到旁边田边的妻子伸出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都很轻,但崔恩珠感到自己的眼眶忽然热了。

“然而,”山田审判长继续宣读,“法庭也必须指出,被告人利用被害人对自己身份的困惑和对信任的渴望,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系统性地实施了经济剥削和法律风险的转嫁。当被害人最终看清真相并决定挣脱这段不平等的关系时,被告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阻止他。这种行为不能仅仅被定义为‘人际悲剧’。它是一起严重侵害生命权的犯罪行为。法律不能因为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曾经存在友谊,就降低对故意杀人行为的评价。”

审判长宣布,被告佐藤健二触犯公职选举法、业务上横领罪、以及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法槌再次落下。这一次的声音比开庭时更重。法庭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声压抑的啜泣从旁听席的后排传来。崔恩珠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旁边的田边妻子轻轻握紧了她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两片褪色的青色纹身在并排的手腕上安静地靠在一起。

田边目送着健二被法警带离被告席。健二在侧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崔恩珠,扫过田边,最后落在辩护席上。木岛诚正在收拾文件,感觉到健二的目光,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法庭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健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判决后的第三天,崔恩珠去了海州拘置所。她坐在会见室的玻璃隔板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佐藤健二被带进来的时候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了对讲电话。

“恩珠前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替真海带几句话给你。”崔恩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了一辈子的这些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最后那封信里写过一段话,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的。他写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全部划掉了。但我记住了原稿的内容。”

健二的手指在对讲话筒上握紧了一些。

“他说:健二,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那这二十年里我所有的快乐都是假的。但我始终不觉得它们是假的。也许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悲哀的地方。”

玻璃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健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崔恩珠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很快被他用手背擦掉了。

“还有一件事。”崔恩珠从布袋里取出一本封面磨损的笔记本,透过玻璃举起给健二看,“这是真海在归化那一年偷偷买的韩文笔记本。他一直在练习写韩文,写了整整八年。他生前最后一页写的是他祖母教给我们的那句歌谣的最后一句。”

健二看着笔记本上用发抖的笔迹写下的那行字。他认不出韩文,但他能认出那个笔迹。那个曾经在模拟辩论稿上写了无数遍、在他借给真海的参考书上划过重点、在学院成立时的合伙协议末尾郑重其事地签下了名字的笔迹。他认识这个笔迹,就像认识自己的呼吸。

“‘我将归来。’”崔恩珠说,“这是济州岛海女下海之前对大海说的话。真海在归化成为金本哲也的那一年,在他正式成为日本人的那一年,他偷偷学了自己的母语,写下了这句话。他想归来的地方不是韩国,不是日本,而是他自己。”

她把笔记本收起来,站起来准备离开。健二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来,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他还说了什么?”

崔恩珠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祖母般的哀伤。

“他在那封信的最后一稿,最后一行写的是——‘我不恨你。我只是希望你从来没有让我相信过你。’”

她挂上对讲电话,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外面阳光明亮,洞海湾的海面被一月的寒风吹起了细细的白色浪花。远处的烟囱群不再冒烟了,有几根正在被拆除,吊车的长臂在天空中缓缓移动。若松区正在从老工业区慢慢蜕变成另一种模样,那些真海在选举期间挨家挨户拜访过的老旧木造房屋也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公寓楼和购物中心。城市在更新自己,但有一些东西被更新掉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判决后一个月,崔恩珠独自搭上了从海州港开往釜山的渡轮。田边原本提出要陪她一起去,但她婉拒了,说这是他该自己走的路。她只带了一个小旅行袋,里面放着一套真海生前的换洗衣服、一块从济州岛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又在老人窗台上放了三十年的玄武岩石块,以及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真海从平成十八年到令和六年写给她所有的信,最后一封的署名是李真海。

渡轮驶离海州港的时候正是傍晚。崔恩珠站在甲板上,看着若松区的灰色海岸线在身后渐行渐远。洞海湾的灯塔在暮色中亮起,一明一灭,像是这座老工业城市正在缓慢地眨眼。海风从玄界滩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凛冽和盐的咸涩。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布满细密气孔的玄武岩,把它握在掌心。石头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但握久了之后,掌心开始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被一个人的体温慢慢渗透进去的温度。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济州岛的石头多孔透气,放在身边能听见家乡的海浪声。真海从来没有去过济州岛,但他手腕上刺着那里的大海女神。他不知道济州岛的海浪是什么声音,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听了一辈子。

渡轮在第二天清晨抵达釜山港。崔恩珠没有在釜山多做停留,直接换乘了前往济州岛的渡轮。当她终于站在济州岛海边的玄武岩上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海女们刚刚收工,正从海里走上岸来,橡胶潜水服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提着装满鲍鱼和海胆的网兜,三三两两地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海女在经过时和崔恩珠对视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崔恩珠左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块青色纹身,然后用带着浓厚济州岛口音的韩语问了一句:“你是几家的?”

崔恩珠报出了祖母的名字。老海女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用一种不是对陌生人、而是对久别重逢的亲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是济州岛的方言,崔恩珠只听懂了一半,但她完全明白那个意思:回家了,孩子。

她站在玄武岩上,把真海那套换洗的衣服叠好,和那块玄武岩一起放在海浪能触及的地方。然后她打开铁皮盒子,取出最上面那封信——真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她把信纸折成一只小纸船,蹲下身,把它轻轻放进海水里。纸船在浪花中摇晃了几下,然后被退潮的水流缓缓带向外海。她站在礁石上看着那只纸船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玄界滩和朝鲜海峡交界的那条看不见的海平线上。

田边徹在海州港的候船大厅里目送渡轮驶出港口。他没有告诉崔恩珠自己会来,只是想站在这里看着那艘船离开。他旁边站着妻子,手里拿着两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妻子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铝罐上碰了一下。

“你知道真海最后那条短信为什么只写了九个字吗?”田边忽然问。

妻子摇了摇头。

“恩珠说,他曾反复改写,有一个版本写了三百多字,把健二做的事情全部写了一遍,把学院的账号和联系人名字也列好了,像一个正式的告发状。但最后他删掉了全部,只留了这一句。不是因为他不恨健二,是因为他不想用最后一条信息来恨一个人。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试图证明自己可以被接受,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他选择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充满恨意的人。”

渡轮的汽笛在远处响起。灰蓝色的船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玄界滩冬日的薄雾里。海风把洞海湾的煤灰和盐的气味吹过来,熟悉得像一种古老的语言。田边的妻子把围巾拢紧,左手腕上的青色纹身在袖口边若隐若现,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陪着这个看了太多死亡的刑警看着船的方向。海水从港口往外无限延伸,一直延伸到谁也看不见的远方,在那里,两片海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分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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