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透析室的账单

海津市立医院的透析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永远关不严,海风裹着鱼腥味和柴油废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变成一种让人胃里发紧的味道。尹在赫已经闻了两个月,还是没法习惯。

他把欠费通知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三张,日期从三个月前排到今天,金额像潮水一样往上涨。护士站的女人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窗口玻璃上贴的那张纸——“欠费超过六十天,暂停非紧急治疗”。

“我妈这周还有两次。”尹在赫说。

“系统里显示她的排期已经被取消了。”护士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出来,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等你把账结清了,系统会自动恢复。”

系统。尹在赫已经听过这个词太多次了。系统说不行,系统说没办法,系统说这是规定。他有时候想,如果能见到这个“系统”,他一定会一拳揍过去。但系统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系统是一套规则,而规则永远站在钱的那一边。

透析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几乎听不见。她在跟隔壁床的病人说话,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友善,像是在讨好什么人。尹在赫没有推门进去。他靠在墙上,感觉到牛仔裤口袋里那几张纸的棱角硌着大腿。

他二十三岁,在海津港三号码头做装卸工,一个月挣的钱刚好够房租和吃饭。母亲的肾透析不在这个计算之内。或者说,从一开始,所有的计算都是错的——他的父亲八年前在渔船事故中失踪,后来被海保厅认定为死亡,但尸体从未找到。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在鱼市场剖了十几年的鱼,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样子他至今记得。然后她的肾开始出问题,先是肌酐偏高,然后是确诊,然后是一周三次的透析,然后就是这些账单。

“在赫。”

隔壁床的家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韩裔女人,姓朴,大家都叫她朴姨。她的丈夫也在做透析,比尹明淑早进来半年,所以她对所有的流程都比尹在赫熟。

“朴姨。”尹在赫直起身子。

“你妈跟我说了。”朴姨把塑料袋换了只手,压低声音,“她说欠了两个多月了?”

尹在赫没有回答。

朴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名片很素,正面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排韩文,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地方,”她说,“我儿子的一个朋友去过。不是什么正经活,但来钱快。”

尹在赫接过名片。纸质的触感很粗糙,像是用最便宜的机器印出来的。韩文写的三个字他认识——“玄武会”,下面那行小字是地址,在港区那边,靠近集装箱堆场的位置。

“是什么活?”他问。

朴姨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然后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记住,到了之后报‘老崔’的名字,不要说是我给的。”

她说完就推门进了病房,留下尹在赫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海风又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名片吹得在他指间轻轻颤动。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终于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手写的——“周三五晚八点,后门进”。

那天是周三。

海津港的夜晚和白天是两座城市。白天这里是起重机、集装箱、报关单和穿制服的海关人员的世界;到了晚上,那些巨兽般的设备都停下来,只剩下风、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以及那些藏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交易。尹在赫在这座港口生活了二十三年,自以为了解它的每一寸,但当他跟着导航走进三号冷库背后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个地方。

冷库已经废弃了至少五年,外墙的保温材料剥落得像皮肤病患者的皮屑,但后门停着十几辆车,有些是改装过的跑车,有些是挂着民用牌照的商务车,还有两辆他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轿车停在单独的围栏里,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种油润的光泽。

后门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段模糊的纹身。他看见尹在赫走过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挡住身后的入口。

“找谁?”

“老崔。”尹在赫说。

男人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在耳麦里说了句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瘦高个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黑色夹克。他看着尹在赫,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

“谁让你来的?”

“朴姨。”

瘦高个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会打架吗?”

“会一点。”尹在赫说。

“会一点。”瘦高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他朝门里偏了偏下巴,“进去看看。”

冷库内部的景象超出了尹在赫所有的预想。那些原先用来悬挂冻肉的铁钩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铁笼,边长大约六米,四周围着粗重的铁丝网,焊接的痕迹粗糙但结实。铁笼正上方吊着几盏工业用的强光灯,把笼内照得惨白刺眼,而笼外则是一片昏暗。这个对比让铁笼里的每一件事都像舞台上的表演,而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藏在暗处,只能看见香烟燃烧的红色火点和玻璃杯反光的一角。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气味——汗味、烟味、铁锈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腥甜气息。地上铺着深色的垫子,颜色旧旧的,旧到你分辨不出那本来就是深色,还是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深色。

铁笼里正在打。两个男人赤裸上身,手上缠着绷带,没有戴拳套。其中一个明显占了上风,他的拳头很有章法,不是乱挥,每一拳都有目的——试探、逼迫、然后重击。另一个人已经退到铁丝网边缘,双手护着头部,身体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态,但占上风的人显然不打算就此停止。他又打了两拳,一拳打在肋骨上,一拳打在腹部,被打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沿着铁丝网滑下去。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喝彩,有人咒骂,有人在数着什么。尹在赫这才注意到铁笼外面围着一圈人,有些人手里攥着钞票,有些人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笼子里那个蜷缩在垫子上的人。

一个穿衬衫的日裔男人走到铁笼边,举起一个数字牌。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尹在赫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但他明白那是什么——这是赌局,地下拳赛的赌局。

“看够了?”瘦高个出现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你会一点打架。在这里,‘一点’不够。”

尹在赫看着铁笼里那个被扶起来的人,嘴角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个人还站着,扶着铁丝网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站着。

“我知道了。”尹在赫说。

瘦高个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表格。“填一下。姓名、年龄、有没有病史。上场费是五万韩元一场,赢了加三倍。输了——”他顿了顿,“输了的话,你能拿到的就是医药费,前提是你还能自己走出这个笼子。”

尹在赫接过笔,在姓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没有抖,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半秒——他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母亲的名字和电话。

填完表,瘦高个领着他穿过人群往后走。经过铁笼的时候,尹在赫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被打败的人正在被两个人架着走向另一侧的出口,脚步踉跄,血从他的下巴滴落在垫子上,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没有人看他,观众们已经在讨论下一场的赔率了。

后台是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区域,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急救用的绷带、碘伏。角落里坐着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头发花白,正在给另一个拳手的手缠绷带。老崔——尹在赫想,这大概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老崔抬头看了他一眼。“新人?”

“嗯。”

“以前打过拳吗?”

“在少年院练过一年。”

老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绷带,没有追问少年院的事。他只是说:“去那边称体重,把上衣脱了。”

尹在赫脱掉T恤,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身。码头装卸工的工作让他的肩膀和手臂练出了一层肌肉,肋骨上方有几道旧伤疤,颜色已经很浅了。老崔扫了一眼那些疤痕,什么也没说。

“今晚要打吗?”尹在赫问。

老崔把一卷新的绷带递给他。“你想今晚打?”

“我需要钱。”

“谁不需要。”老崔说,“但上场之前你得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干净。笼子里只有拳头和呼吸,没有什么‘需要钱’。你要是带着那些东西进去,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尹在赫没有反驳。他把绷带攥在手里,感觉到布料粗糙的质地。

“明天,”老崔说,“明天你来看一场,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打。规矩先跟你说清楚——这里的拳赛没有裁判,没有回合限制,一方认输或者站不起来为止。不许踢裆,不许插眼,其他的——”他看了尹在赫一眼,“其他的你觉得可以,对方也会觉得可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紧接着是什么重物摔在垫子上的闷响。尹在赫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隔板的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场要开始了。”老崔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出去看吧,看看这里的规矩是怎么用拳头讲的。”

尹在赫跟着人群往前挤。铁笼的灯比刚才更亮了,两个新的拳手分别从两侧走进笼子。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胸口的肌肉像铠甲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是已经经历过一百场这种拳赛,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另一个人稍微矮一些,但速度明显更快,在笼子里小步跳跃,双臂保持着标准的防御姿态。

“那边那个叫‘釜山锤’。”旁边有人用日语夹杂着韩语在议论,“已经连胜七场了,今晚第八场。对面那个是新人,胆子挺大。”

尹在赫站在人群里,手心攥着那卷绷带,眼睛盯着铁笼。拳赛开始,两个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发出骨肉相击的声音。这一记清脆的响声被观众的呼喊淹没,但尹在赫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场打完。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尹在赫走出冷库后门,海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沾的烟味和铁锈味吹散了一些。停车场里的车已经开走了一部分,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上反射着冷库门口的灯光。

他掏出手机,看到医院发来的短信——“尹明淑女士的透析排期已取消,如需恢复请到行政窗口办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名片。名片已经被他攥得有点潮了,边角微微卷起来。

停车场的另一端,一个穿驼色风衣的日裔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看着尹在赫走出后门、穿过停车场、消失在港区的夜色里,然后把那根烟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向停在对街的一辆灰色轿车。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玄武会·三号场地·新面孔”。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监控截图,都是今晚散场时拍摄的,角度不同,人物不同。他把最新的一张放在最上面——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人正走出冷库后门,面容模糊,但身形清晰。

杉本健合上文件夹,发动了汽车。灰色的轿车驶入港口大道,尾灯在海雾中渐渐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不见。

港区的风越刮越大,吹得冷库外墙的铁皮咔咔作响。那个被架走的拳手留下的血迹已经在垫子上干涸了,但下一场拳赛开打之前,没人会去清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