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完美谋杀

赵阔住在城西一条叫柳条巷的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歪了脖子的老槐树,树皮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却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发芽。沈无疾在四更天敲响了那扇门,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这是他和赵阔三年前约定的暗号,那时候他们合作查一桩盗墓案,经常需要在深夜互通消息。

门开了一条缝,赵阔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看到沈无疾浑身泥泞站在门口,目光在沈无疾沾满淤泥的衣袍上扫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问,只是将门拉开,让他进来。

赵阔的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兼做客厅和卧室,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盏油灯和一堆公文,灯油快要烧干了,火苗在焦黑的灯芯上摇摇欲坠。沈无疾注意到那些公文不是节度使府的——公文纸上印着的是成都府尹的官衔栏。赵阔在调阅成都府的旧档。

“你在查什么?”沈无疾问。

“在查周疤子。”赵阔坐回桌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堆公文,“三年前他私刑拷死了一个犯人,卷宗被我截下来压在密档柜里。但昨天我去调卷宗的时候,发现密档柜被人动过——不是我动的,也不是裴胤动的。有人翻过那个柜子,把里面和周疤子有关的东西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份验尸格目的副本,因为我把它夹在另一桩不相干的案卷里,他们漏掉了。”

他将最底下那份已经泛黄的纸抽出来,递给沈无疾。验尸格目上记录得很详细——死者男性,年约三十,身份是成都府在押盗匪,死因是胸腹遭受钝器重击,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刺入心脏。验尸的仵作在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字:“非死于讯杖,疑私刑致死。”但这份格目在归档时被人用朱笔批了四个字——“病亡,归档”。朱笔的笔迹沈无疾认识,是长史王承嗣的笔迹,和岐王府藏珍阁里那份处决手令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周疤子打死人,王承嗣帮他压下来了。”沈无疾放下验尸格目。

“不止压下来。”赵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防墙壁长耳朵,“那个被打死的盗匪,卷宗上写的是抢劫伤人,但我调了成都府的原始案卷,发现他在被捕之前,曾经供出过一个名字——窦文甫。他说窦文甫雇他偷一批货,从大慈寺运出来的,全是装订成册的度牒。他偷了一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白度牒,整整两百张。他还没来得及交货就被捕了,然后在狱里待了三天,就被周疤子打死了。”

空白度牒。两百张。从大慈寺运出来的。

沈无疾脑子里那条线忽然全部接通了。大慈寺里藏着一批空白度牒,窦文甫通过某种手段拿到了这批度牒,雇人运出来,用来伪造度牒在黑市上贩卖。何九只是窦文甫手下一个负责分销的小角色,他卖的那些“急货”,就是窦文甫用大慈寺流出的空白度牒伪造的。长史王承嗣和窦文甫之间有利益往来——窦文甫拿到了度牒的货源和寺院的田产,王承嗣拿到了窦文甫的银子和政治保护。而李琮,那个藏在寺中的宗室子弟,因为某种原因挡了他们的路,被王承嗣借清查私度的刀杀了。

“周疤子是关键。”沈无疾将验尸格目还给赵阔,同时从怀里掏出了岐王府藏珍阁里拿到的那份处决手令,放在桌上,“这份手令上写着执行人是周疤子和六名军士。加上你手里这份验尸格目,可以证明周疤子有私刑杀人的前科,而且王承嗣是帮凶。两份证据放在一起,足以让周疤子开口。”

赵阔低头看着那张便笺——王承嗣的签名、花押、朱红官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沈无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怕丢了官职的恐惧,而是意识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一个杀人犯之后,那种连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寒意。

“这份手令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赵阔的声音发紧。

“岐王府藏珍阁。”

赵阔沉默了片刻,将手令推回给沈无疾。“你夜闯岐王府,窃取王府机密文书——按大唐律,这是死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做?”

“不做也是死。”沈无疾说,“何九死了,慧寂快死了,裴胤被抓了,二十三个还俗僧死了,李琮死了。这些人全死了,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从我在锦江边看到何九那具无面浮尸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已经不在我自己手里了。”

赵阔看着沈无疾,看了很久。油灯终于烧干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灭了,两个人坐在一片黑暗中,谁也没有起身去添油。窗外透进来一丝黎明的灰白色光芒,照在桌上那堆公文上,将纸张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天亮了。”赵阔说。

“天亮了更好做事。”沈无疾站起来,“周疤子住在哪里?”

周疤子住在节度使府后街的一间独院里,离府衙不到一箭之地,方便王承嗣随时传唤。沈无疾和赵阔在天刚亮的时候翻墙进了那间院子,发现周疤子不在家。屋里很乱——被褥没叠,桌上的酒壶歪倒着,半壶残酒洒在桌面上已经干成了一滩黏渍。灶台是冷的,至少一天没生过火。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箱盖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衣服被揉成一团扔在箱底。

“他跑了。”赵阔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灶台里的灰——冷的,至少两天没烧过饭。他翻开旧衣服,发现箱子底部有一个夹层,夹层已经被撬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凹痕,大小恰好能放进一叠纸。

“他提前得到了消息。”沈无疾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兰花,花盆是粗陶的,盆底垫着一个破瓷盘。他走过去,将花盆移开,发现瓷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事情败露,先走了。欠的命我会还。别找我,找我就是害我。

下面没有落款,但沈无疾认得这个笔迹——和账本上何九的笔迹一模一样。周疤子在出逃之前,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他知道王承嗣会派人追他,也知道沈无疾和赵阔会来找他,所以他既不留线索,也不隐瞒去向,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欠的命我会还。他欠谁的命?是被他私刑拷死的那个盗匪,还是被他带兵处决的李琮,还是何九?

“他不是跑路。”沈无疾放下纸条,“他躲起来了。他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王承嗣要灭他的口,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安全开口的时机和人。王承嗣的人先找到他,他就死。我们先找到他,他就活。”

“成都这么大,他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能躲到哪去?”

沈无疾忽然想起何九账本上那个被涂掉的“窦”字,想起裴胤便条上没写完的半句话——大慈寺田产 窦。周疤子如果躲起来,最安全的地方不是荒山野岭,而是一个王承嗣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窦家。”沈无疾说。

赵阔怔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周疤子和窦文甫之间——”

“不是一伙的。”沈无疾打断他,“如果是一伙的,周疤子不会说自己欠了命。他欠的是窦文甫的对头欠下的命——也就是说,他做了对不起窦文甫的事。王承嗣和窦文甫合作,周疤子是王承嗣的刀。现在刀要反过来砍握刀的手,他唯一能保命的地方,就是窦文甫的死对头那里。”

赵阔的眼睛亮了一瞬。“窦文甫的死对头——你是说城南贺家?”

贺家是成都第二大丝绸商,和窦氏斗了二十多年,从丝价斗到地价,从地价斗到官场关系,是成都商界无人不知的世仇。窦文甫投靠了长史王承嗣,贺家就投靠成都府尹。两家在官面上各有靠山,在市面上各有地盘。周疤子如果躲进贺家的地盘,王承嗣的势力确实伸不进去。

“去找贺家的人。”沈无疾说,“但现在不急——我们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能确认周疤子的下落。”

他走到周疤子家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根处堆着几块碎砖。沈无疾蹲下来,把碎砖一块一块移开,露出下面一方松软的新土。他用匕首挖了几下,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只铁匣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铁锁已经被人砸开了。他把铁匣子取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一叠纸和一把钥匙。

赵阔凑过来看。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地契——成都县东郊一百二十亩水田,原主李琮,承买人窦文甫,中人王承嗣。地契下面是一份分账清单,记录着窦文甫将田产的一半转给王承嗣妻弟的详细账目。再往下翻,是一份名单——十二个私度僧人的名字、法号和度牒编号,每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勾。那是被处决的十二个人的名单。周疤子在每个死者的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像是在记账。

最底下一张纸,是周疤子自己写的。字迹凌乱,墨色不均,写在撕下来的半张草纸上。

六月十二日,奉长史令,带军士六人,于大慈寺后巷将私度僧十二名就地处决。其中有僧名慧明者,实为岐王孙李琮。长史嘱吾等勿问身份,一律格杀。事后长史以五十两银为封口费,吾等六人均分了。不日,何九来访,问及李琮之死,吾失言走漏风声。长史令吾灭何九之口。七月二十七日夜,吾亲将何九溺于锦江,剥其面,塞假牒三张于怀中,伪作他杀。何九临死前,将一把刻有岐王府典军之印的匕首交予吾,说他若死,此物便是吾杀害岐王之孙的铁证。吾取匕首藏于箱底,又私留此供状,以作自保。

供状的落款是八月一日——距今不过数日。周疤子写下这份供状的时间,恰好是慧寂托人将账本送出来、沈无疾开始追查何九下落的前后。这个脸上有刀疤的刽子手察觉到了风声在收拢,开始给自己准备后路。他藏了地契、分账清单、处决名单、亲笔供状,藏在自家院子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里,然后跑了。

“何九不是他杀。”沈无疾放下供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周疤子是王承嗣的人,但他杀何九是奉令行事。何九死前将那把匕首交给他,等于把王承嗣杀李琮的证据亲手递到了刽子手的手里。周疤子怕了——他知道这种事早晚会轮到自己头上,所以他留下了这份供状,给自己保命。”

“现在我们要把这份供状拿给谁?”赵阔问。

“拿给章仇兼琼。”沈无疾将铁匣子里的东西全部收好,站起来,“但章仇兼琼在渝州巡边,至少还要十天才回来。在这十天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周疤子,保证他活着;第二,找到裴胤,把岐王府典军关押他的地点查出来;第三,把所有证据整合成一份完整的诉状,章仇兼琼一到成都就呈上去。”

赵阔将桌上的供状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腰间的刀。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捕头特有的冷硬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沈无疾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点燃了的、不可逆转的决心。

“我在节度使府里还能撑十天。”赵阔说,“长史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昨天周疤子失踪的消息传到府里的时候,长史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了我一句话——他问,赵捕头,你这两天在忙什么?我说,在查一桩失窃案。他又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我说,快查到贼了,就差最后一把钥匙。他说——那好,查到了别忘了先跟我说。”

沈无疾看着赵阔。“他知道你在查他。”

“知道。但他现在不敢动我——我是节度使府在职捕头,如果无缘无故失踪或者出事,需要向上级申报,填写事由,存档备查。这些事全都需要经过裴胤原来管的文书房。现在裴胤被抓了,文书房乱成一锅粥,没有人替他做这些表面功夫。所以他不敢公开动我,只能等。等裴胤死了,等文书房换了新人,等我犯了什么可以被公开处置的过错。”

“那他就不会等太久了。”

“对。”赵阔转身推开院门,门外巷子里已经洒满了晨光,“所以我们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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