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阳都的十一月是从海上来的。
先是雾。那雾并不白,而是带着港口特有的灰黄色,像一块浸了油污的旧纱布,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凌晨四点半,摩天大楼顶层的旋转餐厅还亮着暖金色的光,那些通宵达旦的资本掮客们正举着香槟,俯瞰脚下云海翻涌——在他们眼中,这雾不是雾,是这座永不眠息的都市吞吐的仙气。
韩铁也在看雾,但他站在地面上看。从他所在的七号码头望出去,雾的源头是一片黑沉沉的海,海面上漂着几盏孤零零的锚灯。他的后背贴着一袋八十公斤的化肥,两腿微屈,一步一步从船舱挪向栈桥。每走一步,左膝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是四年前在海外维和行动中留下的旧伤。当年军区医院的军医说,这膝盖再用两年就该换了。他没换,也没钱换。
“铁哥,歇口气。”工头老赵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烟。
韩铁把化肥袋卸在栈桥的托盘上,直起腰,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后面。他的脊背已经被汗浸透,被海风一吹,冷得刺骨。但比起冷,他更在意的是时间——再过两个小时,他得赶到新阳都市立第三医院,接替那个在陪护椅上睡了十二个小时的老母亲。他的女儿小葵,已经在那张靠窗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化疗三次。账户余额:十二万七千四百二十海音元。
而接下来骨髓移植的费用,是三百八十万。
韩铁并不怨天尤人。在海音国,像他这样的底层劳工,生病本就是原罪。这座城市有三十六家米其林餐厅,有全亚洲最密集的奢侈品旗舰店,有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云端高尔夫球场——但没有一家公立医院能负担得起一例复杂的血液病手术。他曾经在海外维和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想过,最残酷的战场竟然藏在那些灯火辉煌的玻璃幕墙后面。
上午九点,韩铁坐在女儿的床边。小葵刚做完一次穿刺,脸色白得像床单,但看到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爸,你今天不累吗?”
“不累。”韩铁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爸爸今天只搬了半天的货,轻松得很。”
他在说谎。他的左膝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腰肌劳损已经持续了三周,他的右肩关节一到阴天就抬不起来。但他不能让女儿看出来。这是韩铁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底线——在小葵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爸爸。
小葵似乎信了,或许是累了,没力气去分辨。她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韩铁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很久。最终,他没有买那罐一百海音元的咖啡。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雾已经散了。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推入一个明晃晃的、光鲜亮丽的世界。街对面是一座刚开业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上挂着巨幅广告牌,上面印着御子柴财阀最新推出的智能家居产品,广告语写着:“让科技温柔地拥抱您的生活。”再往远处看,御子柴大厦的尖顶刺破天空,那是新阳都最高的建筑,也是整个海音国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韩铁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栋大厦第五十层的私人会所里,一场关于他命运的谈话正在发生。
那间会所没有招牌。电梯抵达五十层之后,还需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经过三道生物识别验证,才能进入一片几乎悬浮在天空中的私密空间。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个新阳都的景色像一幅画卷铺陈在脚下。而此时,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只有七个人,都戴着精致的能乐面具,身穿定制的黑色礼服。没有音乐,没有酒水,只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面上投射着三维全息影像——那是一张地图,以及几个旋转的档案头像。
“今年的配额,是十个。”说话的人坐在主位,面具上漆着金色的羽毛。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一种毫无温度的金属音调。“考虑到上一个季度的收益略有下降,建议从C类贫民窟中挑选,减少风险。”
“C类太普通了。”左侧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懒洋洋地说,“去年那个退伍军人,连三个小时都没撑过去。我需要更有趣的东西。”
“有趣?”金羽面具的人似乎笑了一声,虽然隔着面具,但那种笑意并不愉快,“平野议员,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娱乐。”
“御子柴先生,”狐狸面具的人——平野直人——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对你来说是生意,对我来说,恰恰是为了娱乐。否则我每年支付两千万会员费的意义是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凝。其他几个人交换了目光,但隔着面具,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御子柴光——这位戴着金羽面具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抬起手,在全息投影上滑动了一下。一个新的档案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军装照。照片里的人面容刚毅,眉眼之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韧劲。
“韩铁。三十二岁。前维和部队特种侦察兵。退役后在新阳都港务局做搬运工。独女韩小葵,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目前在新阳都市立第三医院接受治疗。”御子柴光顿了顿,“他欠了一屁股债,而且很能打。”
平野直人的眼睛亮了。“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风险点在于,他的背景太干净了。”另一个戴着蛇纹面具的人开口了,“这种人一旦出事,军方那边可能会有反应。”
“退役四年了,谁还记得他?”平野直人摆了摆手,“况且,只要做得干净,谁又会知道?每年海音国失踪的人口有八千人,多他一个不多。”
御子柴光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韩铁的全息影像,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三天后,我们在‘出岛’安排一次预演。如果他能在预演中通过测试,今年第十个名额就是他的。”
“预演?”平野直人皱起眉头,“这不合规矩。猎物应该是随机的。”
“规矩,”御子柴光缓缓站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冷得像刀锋,“是我定的。”
会议在十五分钟后结束。七个戴面具的人分批次离开,乘坐不同的电梯,从不同的出口融入了新阳都的街头。御子柴光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任阳光涌进来。在他的俯瞰中,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如同蝼蚁一般,在街道的网格里忙碌穿行。
他摘下金羽面具,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那是一张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五官精致如同雕塑,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痕迹。他端起一杯红酒,对着窗外的城市轻轻举了举。
“敬新一季的狩猎。”他自言自语,声音恢复了正常人的音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磁性。
也正是在这一刻,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贫民窟深巷里,韩铁与他的命运狭路相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韩铁在码头加了两小时的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为了省钱,他没有坐公交,而是选择穿过那条著名的“雾隐巷”——一条夹在两栋老旧公寓楼之间的窄巷,路灯大多坏了,只有尽头处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在苟延残喘。
“老韩。”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韩铁停住脚步,身体本能地微微一沉,重心下移,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早已不是那个腰间佩枪的军人了。但肌肉记忆不会消失,就像被拔掉牙齿的猎犬在闻到危险时,依然会龇出牙龈。
“谁?”
从垃圾箱后面转出一个人影。个头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世事的精明和玩世不恭。韩铁认出来了——这人叫田鼠,大名田小光,是他在维和部队时的战友。当年因为倒卖军用物资被提前退役,之后据说干过走私、开过赌场,也进过监狱,是一只在黑暗里活得很滋润的耗子。
“田鼠。”韩铁放松了戒备,但语气并不热络,“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田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听说你过得不太如意。”
“还行。”
“还行个屁。”田鼠啐了一口唾沫,凑近了一步,“你闺女那病,不是还得等骨髓?三百八十万,韩铁,我在暗网上倒腾信息半年都赚不了这么多。”
韩铁没有说话。他知道田鼠说得对。
田鼠见他不语,压低了声音:“我有个门路,来钱快。”
“我不替你倒卖军火。”
“不是军火。”田鼠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塞进韩铁手里,“地下格斗场。你只要能打,一晚上三万块打底。我有熟人,不用面试,直接上场。”
韩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片。正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拳头图案,背面是一个地址。
“我不打黑拳。”
“那你闺女就等死。”田鼠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韩铁,我知道你心里有道义,有底线,做人清清白白。但我告诉你,在这座城市里,道义不值一分钱。那些住在高楼里的人,有他们的道德;你蹲在阴沟里,就得有阴沟里的活法。”
说完这句话,田鼠退回了黑暗里。
“三天后给我答复。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韩铁握着手里的卡片,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很久没有挪步。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张催款单,想起小葵苍白的小脸,想起那些橱窗里映出的另一个世界的繁华光影。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烤肉香气。
他把卡片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他的膝盖仍然在疼,但他忽然觉得,那种疼痛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远处,御子柴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一把倒插在城市天际线上的利剑,也像一只倒悬在深渊上空的鸟笼。
雾又起了。这一次的雾更浓,更厚,把所有的街道、行人、灯火都吞进了它灰黄色的肚子里。新阳都的夜,正在缓缓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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