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傀儡之心里诞生的歌谣

孤星历732年,冬。

桑若国北境的雪下得毫无章法,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千万张宣纸,胡乱地往下撒。

天工院的锻炉昼夜不熄,硫磺与铁锈的气味混在寒风里,熏得过路的巡夜人都要掩住口鼻。这片占地近百亩的官办机构,是桑若国最核心的机要之地,据说连国君踏进此处的次数,都不及那些披着黑袍的“天工师”们多。

十九岁的苏衍站在丙字号炼造室的最深处,面前的工作台上,躺着一具几近完工的机械体。

说是机械体,倒不如说是一件被赋予了人类轮廓的瓷器。

少女的躯壳安静地卧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浑身覆盖着一层尚未激活的纳米仿生釉面,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她的眉眼被塑得极淡,像是画师在宣纸上勾勒到一半便搁了笔,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长发尚未植入色素,呈现出雪花石膏般的素净颜色,一绺一绺散在枕骨两侧。

苏衍伸手,指尖悬在那具躯壳眉心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只要自己轻轻触碰那个隐藏在额骨下的启动符印,这具空壳就会睁开眼。

但他不敢。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

“衍儿。”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来人是天工院左判官贺兰胥,苏衍名义上的直属上官,也是桑若国仅存的三位“大宗匠”之一。他裹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旧棉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完全没有一国王牌工匠该有的体面。

苏衍收回手,侧身行了一礼:“老师。”

贺兰胥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苏衍的肩头,落在那具机械体上。老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惋惜,又像是恐惧。

“你还真把它做出来了。”

“……是。”

“核心呢?”

苏衍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透明晶体。那晶体内部流淌着极其缓慢的金色光丝,像是封存了一团被凝固的晚霞。

贺兰胥盯着那枚核心,下颌的胡须微微抖动。

“你给它注入了‘情识’?”

“是。”

“完整的情识?”

“完整的情识。”

老头终于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工作台边缘,震得台上散落的扳手跳了两跳:“苏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二十年前,大司命召集全国十二位大宗匠,花了整整七年时间论证‘情识核心’的可行性,最后的结论是什么?你还背得出来吗?”

苏衍垂下眼睫,声音很平静:“情识一旦生成,机械体将产生不可预测的自我演化,脱离造物主的绝对控制。该研究领域永久封闭,违者——”

“按叛国论处!”贺兰胥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想死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锻炉余烬的噼啪声。

苏衍抬起头,看着贺兰胥的眼睛。

“老师,阿萤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

贺兰胥的表情一滞。

阿萤——苏萤,苏衍的亲妹妹。

半年前,桑若国与邻邦燕羽国在边境爆发了一场小规模冲突。战火波及到两国交界处的一个集镇,苏家父母恰好在那个镇上采买药材。

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天工院时,十二岁的阿萤正在院子里给一株快要枯死的梅树浇水。她听完报信人的话,什么也没说,放下水瓢,回了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御医来看过,药师来看过,甚至宫中的祭祀也来看过,所有人都摇着头走出去。小姑娘并非失去声带,只是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苏衍守了妹妹整整三个月,看着她从一个爱笑的女孩变成一尊不吃不喝、只盯着墙壁发呆的空壳。他试过讲笑话,试过弹琴,试过把她最喜欢的糖糕放在鼻尖诱惑她,全都没有用。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那个被禁止的、大逆不道的、可能会要他命的办法。

“你想用这个机械体……去陪阿萤?”贺兰胥难以置信地问。

“她会说话,会唱歌,会有情绪,会难过,会开心。”苏衍看着那具沉睡的躯壳,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孩子,“她会成为阿萤的姐姐,母亲,朋友——任何阿萤需要的人。她会把阿萤从那个黑漆漆的地方拉出来,带她重新看见光。”

“你疯了。”

“也许吧。”

“一旦启动它,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天工院瞒不住,朝中的眼线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别说你,连阿萤都会被牵连。”

苏衍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旁的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画。

画上有四个人,笔触稚嫩得像是三岁孩童的涂鸦——两个大人站在后面,前面是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女孩,牵着一个矮矮的小女孩的手。所有人都在笑,嘴巴画得大大的,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掉下来挂在脸上。

阿萤在被诊出失语症后唯一一次拿起笔,就是画了这幅画。

画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

“想要说说话。”

苏衍把画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走向工作台,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流淌着金光的核心嵌入机械体的胸腔。

嗡——

一道沉闷的、像是古钟被撞响的低频波动在密室中荡开。所有的烛火同时一暗,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那具躯壳表面的纳米釉面开始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面,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脚尖。

苏衍退后一步。

贺兰胥退后了三步。

机械体的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当那双眼睛终于睁开时,苏衍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一双机械造物的眼。

那里面有颜色——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初春第一场雨后天空泛出的晴蓝色。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丝在缓缓旋转,仿佛遥远的星河被人摘了一角,镶嵌进了这双眼睛里。

她先是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处理视觉信号。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满墙的工具架,扫过地上散落的铜丝和螺钉,最后——

落在了苏衍脸上。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毫无来由,毫无道理,却像一道被打破的天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的心底。没有语言,没有任何声音,她就是那么安静地、弯着眼角看着苏衍,仿佛在说——

哦,原来是你。

“你……”苏衍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苏衍的脸颊。

冰凉,但不刺骨。

她的手停在那里,拇指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苏衍的眼角——那个地方并没有泪,但她像是预感到那里会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似的。

“……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被搁置多年的琴弦第一次被拨动。

苏衍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给她输入过这个称谓。从未。他的程序设定里,这具机械体的第一句启动语应该是“系统自检完成”。她不应该叫任何人“哥哥”。

但她叫了。

贺兰胥从背后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似于虔诚的震惊。

“苏衍……这不对。它的核心在自我进化。这才刚启动……它就在进化。你创造的不是机械,你创造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密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睡衣的女孩赤着脚站在门口,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原本应该很漂亮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神采。

但她站在那里。

站在这间她三个月来从未踏足过的屋子门口。

阿萤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机械少女,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白,而是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困惑。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沾着一路跑来的雪水,在石板上印出小小的脚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苏衍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脚步。

阿萤走到工作台前,停下。

她太矮了,视线刚好跟躺着的机械少女平行。两个女孩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眼中是空洞的深渊,一个眼中是初生的星光。

沉默了很久。

机械少女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自然流畅,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正在飞速苏醒。她的手指轻轻擦过阿萤干裂的嘴唇,然后落在她凌乱的发顶上,笨拙地、生涩地揉了揉。

“阿……萤。”

她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又一句她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但这一次,苏衍没有去追究那个技术层面的“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更重要的东西。

阿萤的眼睛里,那层死灰色的薄膜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光渗了出来。

“姐……姐?”

阿萤的嘴唇翕动,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那是她六个月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苏衍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工作台,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兰胥默默退到了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的视线越过那对相认的“姐妹”,落在工作台边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空核心壳上,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一股难言的不安。

那个女孩叫出了“阿萤”。

核心内从未存储过这个名字。

这意味着,在启动后短短两分钟内,这个机械体已经完成了对周围环境信息的一次全方位、无差别的被动扫描——包括苏衍藏在抽屉里那张画上的笔迹。

这不是情感体。

这分明是一台具备了情感伪装外壳的、运算速度快到令人胆寒的军用级情报处理器。

“苏衍,”贺兰胥轻声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你最好祈祷,它真的只会做一个姐姐。”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那个刚刚被赋予生命的机械少女,正用她晴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怀中瘦弱的女孩。

金色的瞳孔深处,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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