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内特·帕里什的播客主是在松溪镇第一场冬雪降临之前抵达的。
他开一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深绿色露营车,车身上喷着一行已经褪色的花体字——“真相未眠”。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副降噪耳机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美国监狱系统调查报道汇编》。他的播客节目叫《暗流》,在真实犯罪类播客排行榜上排第十七位,不算大红大紫,但拥有一批忠诚到近乎偏执的听众。这些听众喜欢他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条斯理的叙事节奏,以及他那种愿意亲自开车到案件发生地、用双脚丈量每一寸涉案土地的“老派调查精神”。
松溪镇是他今年的第六站。前五站分别涉及佛罗里达州一起尘封二十年的失踪案、田纳西州一起被误判的纵火案、俄亥俄州一起警察枪击案和两起监狱死亡案件。每一站他都会在当地停留至少两周,走访现场、采访当事人、调阅公开档案,然后制作三到四集节目。他的听众喜欢这种深度报道的风格,赞助商也愿意为高粘性的用户群体买单。
这一次他来松溪镇,最初是为了做一期关于“梅斯诉海斯案”的后续追踪。
海斯家的房子已经空置了将近两个月。前院的草坪在无人打理的情况下疯长,枯黄的草茎与新生杂草纠缠在一起,像一具正在腐烂的绿色动物。车道上还留着戴维被捕那天巡逻车轮胎留下的焦痕,经过两场秋雨冲刷后变成了浅浅的灰印。门廊上的邮箱已经塞满,有几封账单从投递口挤出来,被雨水泡得发胀,像某种从建筑内部生长出来的白色真菌。整栋房子散发出一股被遗忘的气息——不是废墟的荒凉,而是更接近停尸房里那种被消毒水掩盖的、隐隐约约的有机物腐败的味道。
内特·帕里什站在街对面拍了大约二十张照片。他用的是那台老旧的尼康单反相机,镜头边缘有一道轻微的划痕,拍出来的照片在左上角总有一小片模糊。这反而成了他节目的标志性视觉风格——那片模糊让他的照片看起来像是透过某种不完美的介质窥视真相。他在节目里说过一句话:“真相从来不是高清的。高清的是宣传片。真相永远带着一点边角的模糊、一点难以对焦的晃动。”
他采访了麦卡伦老太太的侄女——麦卡伦老太太本人已经搬去了佛罗里达,住在坦帕郊区一栋橘色屋顶的退休社区公寓里,电话里她对内特说她再也不想听到“海斯”这个字。他采访了街对面凯伦·霍夫曼,但凯伦只说了三句话就关上了门:“琳赛死了。玛德琳死了。那个女儿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因果报应?”他去了松溪镇警察局,格里森警官以案件正在上诉阶段为由拒绝发表评论,但在送内特出门时,这个老警察忽然开口说:“你应该去那片松林看看。海斯家的后院,往外走大约半英里,有一棵倒了的老松树。那里的土被人翻过。”
内特去了。
他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穿过海斯家后院的围栏,沿着一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走进了那片松林。松针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松脂混合的气味。他走了将近十五分钟,直到看到那棵倾倒的老松树——巨大的根盘从泥土里翻出来,像一只僵硬的多足动物的腹部,树根之间的坑洞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比原先更深,坑底的黑色泥土里夹杂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内特用随身携带的折叠铲小心地挖了几下。不是真正的考古式挖掘——他只是一个播客主,不是法医人类学家——但他挖得足够深,足以让他意识到这片泥土下面不是自然堆积的腐殖质。泥土的层次被人为地搅乱过,深层有灰白色的黏土颗粒,那是他在前几站案件中学到的“填埋标志”——自然土壤不会形成这样的分布,只有被人挖开又重新填回去的坑才会留下这种颗粒结构。他继续向下挖了大约三十厘米,铲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内特·帕里什蹲下身,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那是一个塑料袋,已经部分腐烂,里面裹着几块骨头。骨头很小——不像是成年人的。他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翻动其中一块。骨头的表面光滑,边缘完整,没有切痕或钻孔痕迹。他在佛罗里达州那起失踪案里见过类似的骨骼样本,记得法医人类学家当时说过一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小型骨骼的完整性通常说明它没有经过暴力分解——要么是被完整掩埋的,要么是被某种不在意骨头大小的东西埋进去的。”
他立刻停止挖掘,拨通了松溪镇警察局的电话。格里森警官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现场,表情比昨天采访时更加沉重。在他身后,两名戴着乳胶手套的证物技术员开始在松林里拉起新的黄白警戒线。
挖掘工作持续了三天。
纽黑文郡法医办公室派出了专门的现场勘查团队,比内特的一把折叠铲专业得多。他们在松林里画出了标准的扇形搜索区域,用探地雷达扫描了方圆两百米的地层异常,然后逐层开挖。从倾倒的松树根部开始,人类遗骸被陆陆续续地提取出来。大部分骨头上覆盖着深褐色的泥壳,但法医确认这些遗骸的掩埋时间至少在三十年以上。所有骨骼都来自同一个人——一个年龄大约在八到十岁之间的儿童,性别暂时无法判断,身高不到一米四。骨骼上没有明显的锐器伤或钝器伤,无法从形态上判断死因。
法医提取了骨髓腔内的残留有机物,送去做DNA比对。比对结果在三周后返回。实验室从骨髓中成功提取了线粒体DNA片段,并通过CODIS系统(美国联邦调查局DNA联合索引系统)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这具遗骸的线粒体DNA序列与全国失踪人员数据库中的一位匹配——一个名叫托马斯·考尔菲尔德的男孩,于四十一年前的八月在距离松溪镇大约二十英里的惠特菲尔德县失踪。失踪时他八岁,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穿一件蓝色条纹T恤和棕色短裤。他的父母在之后的二十年里穷尽了一切可能的寻找途径,最终在十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双双去世,至死没有找到儿子。
而海斯一家在四十一年前甚至还没有搬来松溪镇。戴维·海斯那时正在纽黑文读医学院一年级,住在学生宿舍里,与松溪镇隔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不可能与托马斯的失踪有任何直接关联,除非他能在期末考试周挤出时间来一场跨越半个州的绑架谋杀,然后再赶回解剖学实验室,在福尔马林气味中若无其事地继续复习。内特·帕里什在松溪镇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查阅了惠特菲尔德县案的详细报道,确认了托马斯·考尔菲尔德最后一次被看到的日期与戴维·海斯当时所在地的距离记录,两地在物理空间和时间线上没有任何交叠。
但这不影响他制作播客。
两个月后,《暗流》第六季第三集上线。标题是《无辜土地上的罪人》。内特·帕里什用他标志性的低沉嗓音缓缓讲述了戴维·海斯的故事,从梅斯案讲起,讲到米尔斯的失踪,讲到玛德琳的死,讲到琳赛的坠落,讲到巴斯特·柯基犬的神秘失踪,讲到所有那些被数字世界保存又扭曲的碎片。然后他话锋一转,用一种精心控制的语调说道:“而在这一切发生的那片松林深处,我们发现了另一具遗骸——一个八岁男孩,四十一年来从未被人找到。虽然海斯医生在法律上不可能与这起谋杀有关,但当你站在那片松林里,闻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你会不由自主地问自己一个问题:一片土地需要什么样的养分,才能长出如此密集的罪恶?”
他没有直接指控戴维·海斯杀了托马斯·考尔菲尔德。他不需要直接指控。这集节目的剪辑把所有线索、影像、录音、档案并置在一起——戴维·海斯的面部照片和托马斯的失踪告示交替出现在音频中,枫树街房子的门廊特写和失踪男孩最后出现的秋千全景并排放置。听众在评论区里得出了内特·帕里什希望他们得出的结论。当阳光透过松林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时,你很难看清楚那些光斑里哪些是光、哪些是血,而《暗流》的镜头调度和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种视觉上的模糊性。节目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冲上了排行榜前十,评论区里最热门的留言写着:“看来海斯医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忙。”
戴维在狱中通过埃莉诺律师的转述得知了这一切。他侧躺在铁架床上,后背紧贴着水泥墙壁上刻下的那个名字——肖恩·梅斯——听着埃莉诺用克制的语调描述内特·帕里什的播客内容。他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知道那片松林里还有别的骨头。”
“她是谁?内特的女制片人?”埃莉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个从八岁起就在后院里挖蚯蚓的人。”
“你的意思是莉安娜在更早之前就知道那棵树根下有另一具遗骸?”
戴维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转向铁栅栏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十一月天空,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石膏,将云层封在其中。他想起了琳赛坠崖后的那个夜晚,莉安娜在整理书架时翻到了地方历史旧闻,平静地告诉玛德琳说她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本地故事”。玛德琳当时还在家庭日记里记了一笔,夸女儿对松溪镇地方志感兴趣是好事。现在回想起来,莉安娜从不是对历史感兴趣——她只是发现了另一个可以利用的碎片,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收藏里,等待在最恰当的时机被外面的世界发现。她像一只蜘蛛,不只布置蛛网,还会提前在附近堆积好伪装成巧合的碎片,让每个日后跌入网中的猎物都以为自己只是偶然走错了路。
内特·帕里什在事件曝光当晚的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段短视频,对着镜头举起两本旧剪报册和他在图书馆复印的新证,声音因为压抑不住的亢奋而微微发颤:“我原以为我只是来追踪一桩监狱医疗丑闻。现在我觉得我可能挖到了一个连环杀手的埋骨地。”屏幕左下角弹出一个标签,滚动着“松溪镇连环杀手”的字样。每一颗爱心都是带着尖刺的拳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温德米尔女子学院,东翼宿舍三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诺拉·圣克莱尔躺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同一集播客。窗外那座老风车在夜色中缓慢转动,铁轴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吱呀声。她的睫毛低垂,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那不是微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宁静的东西——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多年前布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时,所独享的那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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