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沟渠中的秘密

停电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内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微光是他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连接。他将那张卫星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变得粗糙不堪。那个被红圈标记的矩形结构位于库尔万神庙后方约四百米处,嵌在两道山脊之间的凹陷地带。按照地图比例尺推算,它的占地面积大约相当于半个足球场。没有道路通向那里。没有任何标识。

“The drum is not a drum.”

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思维深处。他反复回忆语音中的闷响节奏——三声一组,间隔相同,每次闷响之前都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有人在调整角度,或者等待什么信号。他曾在丹佛警局实习过一个暑假,听过法医描述溺毙者的肺音录音。但这不是水声。这比水更黏稠。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内特推开窗户,一股湿热的空气裹挟着焚烧牛粪和万寿菊的气味涌入房间。达兰普尔的旧城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纵横交错的窄巷像是被巨人随意抛下的绳索,两侧的房屋用褪色的彩绘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拼凑而成,电线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黑网。远处,一座白色大理石神庙的穹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上面立着一尊金色的三叉戟,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他洗了把脸,下楼时发现客栈老板已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印地语报纸。头版被一整张照片占据——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一片被挖掘过的空地上,橘红色的泥土翻卷如同裸露的伤口。照片标题用粗大的梵文字母印着,内特不认识,但他看到了一个被打了引号的英文单词:“Naraka”。

地狱。

“那是什么地方?”内特指向照片。

老板抬起头,眼角堆满皱纹。他看了内特一眼,然后把报纸折叠起来,用比昨晚更低沉的声音回答:“曼吉拉。”

内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挖掘。”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圈。“政府派了挖掘机,把苏伦德拉·卡利家的排污渠挖开了。他们说里面有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内特脸上移开,落在墙上一幅褪色的神像挂历上。“他们说得没错。里面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老板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几乎没张嘴,像是怕被谁听到。“小孩的骨头。十几个,也可能是二十个。没人说得清楚。烂得太厉害了。”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只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孔。“那个叫卡利的家伙,他在那栋房子里当佣人。他们说他把孩子带进后院,然后——”他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指在喉结上横划了一道。

内特的脑海里浮现出艾拉的自拍照片——库尔万神庙的晨光,橘红色的披肩,赤脚踩在石阶上。曼吉拉。艾拉消失的地方就是曼吉拉。而曼吉拉现在正被一桩连环杀人案撕成碎片。

“你说警察和记者都在那边?”

“不止。”老板放下茶杯,走到门口将卷帘门拉下一半,仿佛要与外界隔开一道屏障。“中央调查局的特别小组也去了。就是那个叫维尔马的探长,电视上天天放他的新闻发布会。”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无法判断是敬佩还是恐惧的意味。“他们说卡利已经招供了。全部招了。杀了多少人,用什么方法,把尸体埋在哪里。”他转身看着内特,眼眶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但你告诉我,先生,一个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人,怎么做到连着几年杀了那么多孩子而没有人发现?”

内特没有回答。他盯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试图辨认被翻开的泥土中是否还有什么被遗漏的细节。但照片的分辨率太低,只能看到一团团深色的块状物堆在沟渠边缘。他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封匿名邮件里的航拍图——那个被圈出来的矩形结构。它离排污渠有多远?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可以带我去曼吉拉?”

老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死结。“先生,我昨晚说的那些话——”

“我听到了。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圣牛的铃铛声和汽车喇叭的刺耳嘶鸣。最后老板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两种文字,上面是梵文,下面是英文:“拉杰夫·辛格,文化导览与山地运输服务”。名字旁边印着一个符号——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找这个人,”老板说,“他有车,也认识路。但你要知道,他只是个向导。不是保镖。”

内特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响了三声后,一个男人接了,声音沙哑而警觉,像是被吵醒的野猫。“谁?”

“我是内特·霍桑。恒岸客栈的老板让我找你。我需要去曼吉拉。”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警觉,而是一种被压制的兴奋。“曼吉拉现在不是旅游的好地方,霍桑先生。”

“我不是去旅游。”

又是一阵沉默。内特几乎可以听到对方脑子里的齿轮在运转。然后拉杰夫·辛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让内特想起了山体滑坡前岩壁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碎裂声。“站在客栈门口,十五分钟。”

拉杰夫开来的是一辆军绿色的马恒达吉普,车身上布满划痕,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他本人比内特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深褐色皮肤,颧骨很高,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磨损的皮夹克。他的眼睛是最引人注意的部分: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极端的警惕,像是一个在水下闭气太久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眼。

“你的妹妹,”拉杰夫发动引擎时说,“她长什么样?”

内特将照片递给他。拉杰夫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起照片端详。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机油和某种深色的污渍。内特不确定那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

“她很漂亮。”拉杰夫将照片还给内特,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在萨纳坦,漂亮的外国女人不应该独自旅行。”

“你见过她?”

拉杰夫没有回答。他挂上档位,吉普车冲进了达兰普尔早高峰的洪流中。城市在窗外迅速褪色——从密集的砖木建筑变为低矮的水泥平房,再变为大片大片被烧焦的荒原。季风雨季刚刚过去,天空依然沉重得像一块湿透的灰色毛毯。

“我要告诉你几件事。”拉杰夫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起伏。“第一,曼吉拉现在是军事级别的封锁区。第二,就算我们进去了,你看到的每一张脸都不一定是朋友。第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拉杰夫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车停在路边。他转头看着内特,眼里的戒备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没有见过你妹妹本人,”他说,“但我知道她住过哪里。曼吉拉只有两家旅店,另一家去年塌了。她只能住那一家。那家店的老板在十天前报过失踪案,但警察压下了记录。不是因为他们懒,霍桑先生。是因为那时候排污渠已经开始挖掘了,没有人有精力去管一个失踪的外国人。”

“但你知道。”

“我知道是因为我在找别的东西。”拉杰夫重新发动引擎,他的侧脸在颠簸的光影中变得坚硬。“找一条从曼吉拉到达兰普尔的公路,一条没有检查站的路。”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找这样一条路。内特也没有追问。此刻他的注意力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景象吸引住了:在通往山区的岔路口,一辆被烧毁的警车侧翻在路边,焦黑的车门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警车旁边围了一圈人,他们戴着用藤条编制的面具,手里举着用梵文和英文交替书写的标语牌。

内特认出了其中几个单词:“JUSTICE”、“BLOOD”、“NOW”。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举起燃烧的木棍掷向天空。火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柏油路面上,迸溅出橙红色的火星。拉杰夫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吉普车从人群边缘高速掠过。内特回头时,看到一张面具滑落,露出下面那张脸——那是一个最多不过十五岁的少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庆祝,”拉杰夫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苏伦德拉·卡利的死刑判决昨天被最高法院核准了。全国人民都很高兴,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烧死的东西。”

吉普车驶入山道时,手机信号彻底断绝。内特盯着窗外起伏的山峦和零星点缀在山腰间的赭红色寺庙,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比较清晰:苏伦德拉·卡利已经被定罪,他的死刑被核准,整个萨纳坦国都在为正义的到来而狂欢。那么,艾拉失踪的那天,卡利在哪里?他是否有可能与艾拉的消失有关?

第二个问题则更加阴暗:拉杰夫说他正在寻找一条没有检查站的路——但为什么一个向导需要这样一条路?他要运送什么?又或者,他是为谁运送的?

正午时分,吉普车绕过最后一个山弯,曼吉拉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它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大约两百多户人家,房屋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两侧分布。村子的核心区域被围上了橙色的警戒线,一辆黑色的警用装甲车停在警戒线入口。但真正让内特屏住呼吸的,是警戒线后方那栋孤零零矗立的建筑——一栋刷着白色涂料的双层楼房,此刻已经被铲车推倒了一半。裸露出的断壁上,有成片的深褐色污渍。

它们不是颜料,也不是锈迹。

拉杰夫停下车,拔掉车钥匙,在一片沉默中开口:“现在你知道了。那栋房子,叫潘迪特大宅。卡利在里面当了十五年佣人。而他从后院挖出来的东西,足以填满这座村子所有人的噩梦。”

他转过头,眼睛里的戒备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厌倦。

“欢迎来到曼吉拉,霍桑先生。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张脸,都不一定是朋友。”

内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揣在夹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信号栏依然空白。但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未读消息,是发到他WhatsApp上的。发件人的头像是一片漆黑,名字显示为乱码字符。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用英文打出:

“卡利只是他们的第一道菜。你的妹妹在第二道上。”

内特猛地抬头扫视四周。山风静止,警戒线无动于衷地垂挂在标杆之间,远处那栋被推倒一半的白房子在正午的烈日下投下扭曲的黑影。没有人朝他这边看。没有一张脸显示出任何异常。

拉杰夫正在前方背对着他,低头检查轮胎。他的皮夹克在风中纹丝不动。内特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住了。

那行字正在缓缓消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屏幕底部向上擦除,留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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