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尊选了一个让黑崎世意外的地方见面。
不是他名下那间挂着“新川不动产”招牌的办公室,也不是白鹭组常用来谈生意的地下赌场包间,而是位于龙渊国首都圈第三环线外的一处废弃净水厂。这座工厂在经济泡沫破裂后关闭,巨大的沉淀池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水泥底面,像一块被太阳烤干的骨骼。
黑崎世在约定时间到达时,平山已经等在二号沉淀池的边上。他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胳膊粗壮,脖子粗壮,眼神空无一物。这是白鹭组的标准配置:不需要思考的执行者。
“你倒是准时。”平山说。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作夹克。这个细节让黑崎世在心里打了一个标记。平山是紧张的,他在试图通过改变外表来建立心理优势。
“准时是我的原则。”黑崎世回答,在平山对面三米处站定,“不守时的人是给对手留破绽。”
平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做生意的人面对看得到利润的商品时特有的笑。
“那批兑换码,是真的。”平山说,“我让人查过系统记录,操作完全合规。财政部那边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当然。”黑崎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平山先生。”黑崎世的语气变得冷淡了一些,“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信任,是利益。您只需要知道,我有渠道获取即将被系统标记为销毁的财政凭证。旧币兑换码是第一批。接下来,还有医疗补助特例券、灾后重建专款余额、甚至——国有地租赁权的系统漏洞转让。”
平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做这一行的人,嗅觉永远比听觉更敏锐。黑崎世刚才罗列的那些名词,在普通人听来只是一堆官僚术语,但在平山耳朵里,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个可以变现的巨大漏洞。医疗补助券意味着可以批量套取医保资金。灾后重建余额意味着可以截留定向拨款。而国有地租赁权——那几乎是可以改写整个新川区地产格局的利器。
“你的条件是什么?”平山问。
“三七分成。我七,您三。”
两个黑夹克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但平山抬手止住了他们。他盯着黑崎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某种破绽。贪婪、恐惧、心虚——什么都可以。
他什么也没看到。
“你一个人,要七成?”平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渠道在我手里。没有我,您连那三成都没有。”黑崎世微微侧头,“而且您应该清楚,愿意和白鹭组合作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底牌的人。我不是傻子。”
平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个手下退后。这是一个信号: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
“下一批货呢?”他问。
“在准备了。给我五天。”
黑崎世离开净水厂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他撑起一把黑色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的方向。他很清楚,平山一定安排了人在后面跟踪他。但他不需要甩掉尾巴。他在新川区使用的身份是真实的——一个因为父亲败诉而对体制充满怨恨的落魄律师,租住廉价公寓,不社交,不娱乐。他的人设经得起任何背景调查,因为他活的就是真实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全部的自己展示出来。
回到那间六叠的公寓,黑崎世关上门,拉上窗帘,在黑暗中打开了一台没有连接互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白鹭组的组织结构图,是他用两个月的时间拼凑出来的。
白鹭组的头目叫寺岛隆造,六十七岁,在龙渊国地下世界里算是一个老派人物。他早年靠高利贷起家,后来转型做企业破产收购,表面上是合法的资产整理人,实际则是把倒闭公司的剩余资产一层层剥皮吃净。生活保护制度改革后,寺岛敏锐地嗅到了新猎物的气味。他在三年前开始布局伪造救济申请的网络,由平山尊担任现场执行人,覆盖首都圈六个区。
黑崎世放大了平山的那部分资料。
平山尊,四十八岁,没有前科。表面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在内部,他是寺岛手下最得力的资金调动人。他把从救济金骗局中套取的现金,通过数十家皮包公司洗进不动产交易,最终变成合法的资产。
黑崎世需要对付的就是这个人。
不是杀了他。也不是把他送进监狱。
而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所有钱都吐出来,然后让他以为是自己的失误导致的。要让他输得无话可说,就像父亲在最高法院输得无话可说一样。
黑崎世的计划并不复杂。
他在第一次向平山提供旧币兑换码时,就已经在对方的账户体系里植入了一个隐蔽的数字签名。那个签名本身没有任何功能,但它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一项追踪协议——每当平山将一笔钱转入新的账户层级时,签名会复制自己,并记录下目标账户的完整路径。
换句话说,平山的每一笔赃款流向,都在黑崎世的注视之下。
但现在还不是收割的时候。他需要让平山尝到足够多的甜头,需要让白鹭组在这个骗局里投入越来越大的资金,直到他们的流动性被牢牢地锁死在这一条线上。
然后,他会在最恰当的时机,用一个按钮把所有资金导向自己预先准备好的分散账户。
这不是抢。这是骗。
骗子被骗子骗,是没有办法报警的。
第五天,黑崎世将第二批“报废兑换码”的资料交给了平山。这次的规模是第一次的十倍,涉及的金额超过三千万龙元。平山在收到资料后,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进行验证。他的人接触了三个不同的银行内线,所有的反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些兑换码在系统中的状态是“待销毁”,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只要提交申请,系统就会付款。
这是真实存在的漏洞。
但平山不知道的是,这个漏洞是黑崎世亲自设计的。
他在辞去律师事务所工作之前,曾经代理过一起涉及财政系统技术外包的案件。那起案件让他结识了一个在龙渊国财务省系统开发部工作的技术人员——一个因为被上司抢走功劳而愤愤不平的年轻程序员。那个程序员并不认识黑崎世的父亲,也不知道黑崎世的真实目的。他只知道自己被委托了一件技术任务:在旧币兑换系统的销毁延迟脚本里,加入一段额外的四十八小时窗口代码。
这笔委托的报酬是三百万龙元现金。
程序员没有问为什么。三百万龙元对于他来说,等于三年的工资。
平山在那批兑换码上赚了将近两千万龙元后,给黑崎世打了一个电话。
“寺岛先生想见你。”
黑崎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寺岛隆造——白鹭组的头目。那个藏在平山背后的老狐狸,主动要求见他。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他问。
“明晚。地点我会再通知你。”
电话挂断了。
黑崎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水还在下,新川区的街道在路灯下反射出湿冷的光。远处区役所的门口,已经有几个人撑伞排起了队。他们将在明天早上九点门开时,冲进去争抢有限的临时补助名额。
他看着那些蜷缩在伞下的身影,想起父亲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
“裁量权即是杀人权。”
黑崎世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
寺岛隆造要见自己。这是一个变量。但也是一个机会。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感受着那份彻骨的冰冷。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开始重新推演整个计划。
每一个变量。每一个可能的陷阱。每一种失败的可能,和每一个可以把失败转化为新陷阱的方法。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比上一次更明显,也更像白石公彦在记者会上的微笑。
但他本人,依然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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