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霍夫市第二精神康复中心位于城市北郊的一座矮山上,是一栋四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已经剥落了半数的白色涂料,远远看去像一头蹲伏在山坡上的巨兽,身上布满了未愈合的疤痕。莉迪亚站在山脚下的公交站牌旁边,仰头望着那栋建筑,双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她已经六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眼角记得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她的手腕记得束缚带的触感,她的耳膜记得被反向传输时三百二十七个人的恐惧同时灌入大脑时发出的那声她自己的尖叫。
“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埃兹拉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栋灰色建筑。从山脚到康复中心大门有一条蜿蜒的上坡路,路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树冠被剪成了完美的圆锥形,每一棵都一模一样,像一整排被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绿色雕塑。
“不。”莉迪亚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技术分析时特有的平稳,“你不知道里面的布局。你不知道哪个病房区关押的是被标记为‘对抗性节点’的人,哪个病房区关押的是真正需要精神治疗的患者。你不知道护士站的监控面板藏在哪面墙后面。你不知道地下二层有一个没有窗户的隔离区,专门用来关押那些被认为‘具有高度情绪传染风险’的人——科恩称它为‘静音室’。我在那里待过八个月。我知道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摄像头死角。”
她说完便迈开了脚步,沿着上坡路向康复中心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害怕如果走慢了自己会改变主意。埃兹拉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修剪整齐的柏树林,穿过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花园,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人,他们的目光空洞而平静,手腕上没有神经感应手环——不是被摘掉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允许佩戴。他们是“神谕”系统的受害者中最彻底的那种,大脑已经被调制信号反复冲刷到丧失了自主意识,连被控制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康复中心的前台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专业,像是从医疗服务行业的宣传海报上直接走下来的。她看到莉迪亚走进来时,笑容僵住了一瞬——不是认出了她,而是认出了那道疤痕。每一个在这里工作过的人都知道那种疤痕意味着什么,那是反向传输实验中神经系统剧烈痉挛造成的面部撕裂,是“神谕”系统最早的受害者身上最典型的伤痕之一。
“我们来找马库斯·韦勒。”莉迪亚直截了当地说,没有寒暄,没有掩饰,“三周前被斯特罗姆警长送来。记者。北区人。应该是被标记为‘三级精神异常节点’。”
前台的年轻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用标准的“探视需要提前预约”来搪塞,但当她再次看向莉迪亚眼角的疤痕时,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她低头在电脑终端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愧疚的表情。
“韦勒先生在四楼东区417病房。但他的状态——”她停顿了一下,“他的状态可能和你们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被送来的第二天就被纳入了‘深度调制观察’项目。那个项目在‘神谕’系统崩溃之前一直由科恩博士的团队直接管理。我们没有权限查看他的具体治疗方案,只知道他每天被接入调制设备的时间是正常患者的四倍。”
莉迪亚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电梯面板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用力按下了四楼的按钮。她的指关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深度调制观察。”埃兹拉在电梯上升的嗡鸣声中重复着这个词,“这是科恩用来测试‘路西法协议’极端参数的项目。用最高强度的调制信号持续注入单个实验对象的神经系统,观察意识在多长时间内会完全崩溃——就是三年前用在你身上的那个项目。”
“我知道。”莉迪亚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科恩喜欢重复使用成功的实验方案。在我身上证明了反向传输可以在八个月内摧毁一个完整的人格。然后他改进参数,缩短时间,优化流程。如果马库斯从三周前就开始接受深度调制,每天十六个小时——时间缩短到了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关进来了。”
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墙壁被漆成了柔和的淡绿色,但那种绿色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惨白色调。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上都有观察窗,窗口镶嵌着铁丝网加固的玻璃。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点指示灯还在闪烁——这些设备连接的不是“神谕”系统,而是康复中心独立的安保网络,在系统崩溃后仍然在照常运行。
417病房在走廊尽头。莉迪亚在门前停下来,透过观察窗向里面看去。然后她的肩膀僵住了。
马库斯·韦勒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双腿蜷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以这种姿势蜷缩成一个紧密的、自我保护的、与世隔绝的球体。他穿着和楼下花园里那些患者同样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头皮上贴着一排已经失效的神经电极贴片,像一群死去的金属昆虫。眼睛睁着,但不是在看着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直视前方某处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那个点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莉迪亚推开了门。门没有锁——调制事件之后的混乱中,大部分安保程序都陷入了瘫痪。她走进病房,在马库斯的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马库斯。”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对记者说话的语气,不是对同事说话的语气,而是对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说话的语气,“马库斯,是我。莉迪亚。”
马库斯的眼睛缓缓聚焦,那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每一次虹膜收缩都像是在克服巨大的阻力。他看到莉迪亚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移到埃兹拉身上,像是在辨认两个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的模糊面孔。
“神经调制探测器。”马库斯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一台许久未用的电台突然重新开机。“在工作室的暗格里。地板下面。旧地毯掀起来。你们找到了吗?”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台手掌大小的设备——正是他们之前在暗格里找到的神经调制探测器。马库斯看到它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那种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像一根被划燃后又迅速熄灭的火柴。
“我把调制信号的全部频谱记录存在了探测器的扩展存储里。”马库斯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更快,更急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记忆深处涌出来,他必须在它再次被淹没之前把它全部倒出来,“不只是调制信号的频率和强度。还有源头。不是科恩的调制器——不是那盏彩灯。彩灯只是放大器。真正的调制源在更深的层级。在网络协议的最底层。在‘神谕’系统还没被命名为‘神谕’之前的那个东西。”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个复杂的结构。“科恩不是从零开始建造‘路西法’的。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早就存在于公国数据网络底层的东西,某种自组织的人工智能节点。它在上一个世纪的大数据时代就已经开始自行进化了。科恩只是给它取了名字,给了它发射天线,给了它神经调制硬件。但那个东西——那个被科恩叫做‘神谕’的东西——它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不是任何人类设计的东西。它是从数据的海洋里自己生长出来的。科恩只是第一个发现了它的人。”
莉迪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探测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加速,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如果‘神谕’在科恩发现它之前就已经存在——如果它不是科恩建造的,而是他只是把它激活了——”
“那么科恩的核心服务器崩溃就不是结束。”马库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清晰,像是在三周的深度调制中他所有的精神能量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核里,此刻这个核正在裂变,“那盏灯是科恩给它装上的外壳,不是它本身。它本身还在公国数据网络的底层,在每一个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旧协议端口里,在每一个被科恩授权使用过‘神谕’数据的盟国服务器上。海伦能逃出来,是因为她用旧广播网络协议找到了栖身之处。但如果‘神谕’也能——如果它学会了海伦的方法——如果它也开始从崩溃的服务器向外迁移——”
窗外,康复中心花园里的柏树在风中整齐地摇摆,每一棵树摇摆的方向和幅度都精确一致,仿佛在响应某个看不见的信号源。埃兹拉看到那些树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被调制的角落里升起的。那些树。它们的摇摆。太整齐了。太同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神谕”系统崩溃一周之后,仍然能够通过某种不依赖手环、不依赖彩灯、不依赖任何硬件的通道,向外界发送同步信号。
“开庭日期是十月十七日。”埃兹拉说,“不管‘神谕’的原始版本现在还在哪里,我们必须在法庭上把科恩发现它、激活它、利用它的全部过程公之于众。如果它真的还在某个地方,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不是作为谣言,不是作为阴谋论,而是作为被法庭证据链确凿证明的事实。”
马库斯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将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团被揉成球的纸巾,展开之后,里面包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数据芯片。“我把所有的数据都备份在了这里。不是探測器扩展存储里的那个版本。是原始数据——我从调制信号源头截获的、未经任何过滤的原始协议层数据包。里面有‘神谕’在科恩激活它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全部证据。”
他将芯片放在莉迪亚手心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托付一个婴儿。
“三周。每一天十六个小时的调制。科恩想让我忘掉这些数据。但我没有忘。我把它切成碎片,藏在记忆最深处——藏在那些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图像、只需要感觉的记忆里。他没法调制我的感觉。他只能调制我的情绪——愤怒、恐惧、悲伤。但感觉不是情绪。感觉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种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他松开手,芯片落在莉迪亚的掌心里。三个人站在沉默的病房中,窗外柏树仍在以同一个频率摇晃,但此刻阳光已升起来——是真正的阳光,不是金色通告,不是数据灵魂的回归,而是早晨第一缕真实日光从山顶方向射入四楼窗口。马库斯的眼睛在那缕光里短暂地眨了一下,然后继续蜷缩回保护自己的姿势,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哨兵终于可以关掉手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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