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圣洁的光环

西郊的黄昏有一种被遗弃的美感。

苏铭站在废弃教堂对面的废弃纺织厂三楼,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观察对面建筑的每一个细节。这座教堂比他想象中更大——主体是一栋哥特式仿建,尖顶上的铁制十字架已经锈成暗红色,倾斜了大约十五度,随时可能栽进瓦砾堆里。彩绘玻璃窗碎了大半,剩下一两块完整的在夕阳下反射出浑浊的紫色光斑,像瞎掉的眼睛。教堂四周拉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私人产权,禁止入内”,落款是“天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将近两个小时。钥匙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冰凉的铜面贴着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B3。地下室第三层。一个审计师在潜入敌人心脏时,用生命的最后时刻藏起来的钥匙。

但他没有急着翻越那道铁丝网。

因为教堂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引擎盖还微微散发着热气。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从教堂侧门往外搬运金属箱子,箱子看起来不重,但体积不小,大概有六十厘米见方,外壳是银白色铝合金材质,每个箱子的侧面都贴着一张黄色标签。苏铭从背包里掏出一台老旧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做调查记者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装备之一,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还能用。

他把焦距调到最大,对准那些黄色标签。

标签上印着三行字:第一行是一串字母与数字混合的编号,以SV开头;第二行是日期戳,显示的是三天前;第三行是一个符号——一轮不完整的新月。

以利亚·沈的签名标记。

苏铭数了数,两个人总共搬出了七个箱子。他们把箱子装进货车后厢,关上后门,然后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讲了几句后上车发动引擎。货车排出一股灰白色的尾气,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颠簸着驶向远处,很快消失在废墟建筑群的剪影中。

他们正在转移服务器。

苏铭收起望远镜,快速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等——如果今天不进去,可能永远也进不去了。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又摸出一个便携式手电筒咬在嘴里,然后从三楼沿着破损的消防梯快速下到地面。纺织厂后墙与教堂铁丝网之间只隔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沟,他在暮色的掩护下翻过锈蚀的围栏,脚底踩碎了一片瓦砾,声音脆得让他自己都绷紧了后背。

教堂侧门的锁已经被刚才那两个搬运工打开了,门虚掩着,缝隙里渗出微弱的应急灯光。苏铭侧身挤进门缝,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楼梯两侧墙上钉着崭新的电缆桥架,线路整齐地扎成束,和外面破败的建筑形成了荒诞的对比。空气中的灰尘含量很低,说明这里常年有人进出维护。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第一层地下的温度明显比地面低了许多,走廊两侧是废弃的储藏室和锅炉房,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铁门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块电子门禁读卡器,指示灯是灭的——要么断电了,要么刚才的人离开时没有关闭。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下第二层的结构与第一层完全不同。这里经过了彻底的改造:墙壁被加固成钢筋混凝土结构,天花板上安装了冷白色的LED灯管,每隔两米就有一组,照得整个走廊像一座地下实验室。走廊两侧的房门都是不锈钢材质,每一扇都配有独立的密码锁,门上贴着的编号从B201一直延伸到B212。三间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空荡荡的金属架,地面留下整齐的方形痕迹——那是服务器机柜被搬走后留下的印记。

姜若薇的纸条上写的是B3。但目前为止他只看到了B1和B2层的标识。通往第三层的入口在哪里?

他在B2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台货运电梯,电梯门上贴着手写的警告标签:“仅供授权人员使用,需要生物验证。”按键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钮——上行键和下行键,但下行键的指示灯是灭的,意味着电梯已经停用。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电梯门,声音厚重沉闷,不像普通电梯井的空响。他立刻意识到这扇门后面不是电梯井,而是一个更深的混凝土结构。

电梯旁边是一间配电室。苏铭推开门,看到墙上密密麻麻的电路控制面板和备用电源指示灯。一个转角处有一道窄小的检修铁门,门高不到一米五,似乎是被设计成让人弯腰才能进入的。铁门的把手是崭新的不锈钢材质,与周围老旧配电设备形成鲜明对比。他拉了拉门把手——锁着。

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质钥匙,上面的B3编号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阻力很大,似乎长时间没有被使用过。就在锁舌弹开的一瞬间,他注意到门框上方有一个微小的红光在闪烁。

摄像头。

与此同时,南港市另一端,联邦最高法院的立案大厅里,陆景正坐在第三号立案窗口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她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敲打,屏幕上是一份紧急申诉状的草稿,标题栏赫然写着——“关于请求联邦最高法院就婚姻通讯录音在重罪案件中的证据可采性作出特别裁定的紧急申诉”。

她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立案审查官,姓魏,约莫六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陆景提交的立案申请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

“陆律师,我在立案庭坐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你这个案子——以一段被家事法庭排除的偷录音频作为核心证据,请求最高法院直接干预证据规则——恕我直言,成功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在联邦最高法院的历史上已经算很高的胜率了。”陆景面不改色地回应,继续打字。

魏审查官叹了口气,“你没有原告。”

“我有原告的遗嘱执行人资格。”陆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姜若薇女士在撤销离婚诉讼之前的第三天,签署了一份《证据保全与诉讼权利委托书》,将她本人在婚姻期间收集的所有证据及相关衍生诉讼权利,全权委托给我代理。委托书经过了南港市公证处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我的当事人虽然已经去世,但她的委托没有失效。”

魏审查官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那份委托书上姜若薇的签名和公证骑缝章。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她知道会死?”

“她知道她在做的事会让她死,”陆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她还是做了。现在我要确保她的死不会被写成一出意外。”

立案大厅的荧光灯嗡嗡作响,魏审查官拿起印章,在立案申请书的首页盖上了联邦最高法院的收件戳。印章落纸的声音清脆而沉重,像一枚硬币掉进许愿池。

“立案审查周期通常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他将文件归入档案夹,“但如果你希望申请紧急加速审理,必须额外提交一份‘社会重大危害性’的证明文书,由至少三名联邦高级官员或具有同等公信力的机构代表联署担保。你有吗?”

陆景停下打字的手指。

三名联邦高级官员。她手里的资源最多只能找到一名——南港大学法学院的退休院长,当年她在法学院读书时的导师,愿意为这个案子签署专家意见书。但另外两名在哪里?

“我会在一周内补齐。”她站起身,收起电脑和文件。

“陆律师。”魏审查官在她转身时叫住了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圣恩之桥的法援律师团三天前就向最高法院提交了一份预审意见,主张禁止这段录音在任何司法程序中被引用,理由是——他们的申请落款署名,是联邦司法部副部长本人。”

陆景的脚步停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公文包的皮带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推开了立案大厅沉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南港市的天际线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她站在法院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之后,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苏铭,司法部副部长出面压制证据。你那边进展如何?给我回电话。”

她挂断后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电提醒。她不知道的是,在西郊废弃教堂地下三十米深处,苏铭的手机此刻正躺在一片混凝土地面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背面的电池仓已经弹开。

而它旁边,是一把沾满灰尘的铜质钥匙。

钥匙正安静地躺在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旁边,鞋的主人弯下腰,用两根修长而冰冷的手指将它拾起来。那人的动作从容得像在捡起一片落叶,然后他把钥匙举到灯光下,目光穿过铜面上B3的刻痕,看向那道被他打开的检修铁门深处——那里是通往地下三层的最后一段楼梯,黑暗的楼梯间里隐隐传来服务器的风扇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他把钥匙放进了自己西装马甲的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侧口袋取出一枚银色的U盘,和苏铭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桥的内部。”那人对着黑暗轻声说,嘴角浮现出一个在无数电视屏幕上被反复播放的微笑。

在他身后,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由闪烁变为常亮,然后熄灭。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