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特在第二天的审讯中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六个人分开提审,一个一个来,从最脆弱的那一环突破。
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苏妮塔。
苏妮塔是六人中最病弱的一个。她身形瘦小,面色蜡黄,常年裹着一条褪色的旧披肩,说话时总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她的案卷上写着,现年二十八岁,入宫十一年,一直在御膳房做杂役,从未被提拔过。档案里对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勤勉,无过。
阿吉特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苏妮塔正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她的眼睛又大又空洞,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色。
“苏妮塔,”阿吉特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今天不想跟你谈毒药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你的妹妹。”
苏妮塔的肩膀猛地一抖。
“你的妹妹叫拉达,比你小三岁,”阿吉特翻开手中的卷宗,“三年前的春天,她被许配给北方领主马哈德夫大人家的一位管事。男方给了你父母八百卢比的嫁妆要求,你父母变卖了所有田地才凑齐了这笔钱。但婚礼之后不到半年,男方又提出追加三百卢比。你父母拿不出来。”
苏妮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那条旧披肩的边缘。
“三个月后,拉达被发现死在了夫家的厨房里,”阿吉特继续念道,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尸身上有多处烧伤和淤青。男方说是她自己打翻了油灯引火烧身,属于意外。当地治安官裁定不予追究。”
苏妮塔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当她终于缓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但嘴角却扯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
“不追究,”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铁板,“八百卢比的嫁妆不够,还要追加拿妹妹的命去填。我的拉达,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当时审理此案的是谁?”
“是马哈德夫大人本人,”苏妮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是北方三个领地的领主,所有治安官都是他的人。他觉得一个厨娘的死不值得浪费他的时间。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我妹妹的名字。”
阿吉特沉默了片刻。马哈德夫。这个名字他认得——在月圆之夜中毒身亡的三十九人名单上,马哈德夫排在第五个。
“所以你参与了投毒?”
苏妮塔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种炽热的光芒,那光芒让阿吉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大人,”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法律给不了的公道,一碗粥可以。我看着马哈德夫喝下那碗粥的时候,我在心里数着他咽气的秒数。他的脸变成青紫色,他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他从椅子上翻倒下去,他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我看着他死,心里想的是——拉达,姐姐替你讨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说完这段话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阿吉特发现自己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空中,笔尖的墨水滴在了记录纸上,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是你往粥里下了毒?”
“是我,”苏妮塔说,“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无关。”
“你用的是哪种毒药?”
“一种从河底淤泥中提取的毒素,混在食盐里。这种毒无色无味,只有遇到高温才会释放毒性。我把毒盐混进了调味罐,拉克什米熬粥的时候不知情地加了进去。”
阿吉特记下了她的供词。这已经是六份供词中的第三种毒药了——拉克什米说是矿物毒,卡玛拉说是毒草汁,现在苏妮塔又说是河泥毒。法医那边初步检验出了至少两种不同毒物的残留,但具体哪一种才是致死剂量,目前的技术根本无法判断。
“你说你是一个人做的,为什么萨维塔也说毒是她下的?”
苏妮塔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萨维塔有她自己想杀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非杀不可的人。”
阿吉特从苏妮塔的审讯室出来后,径直走进了关押萨维塔的石室。
萨维塔三十二岁,是六人中最为沉默寡言的一个。她在宫中十五年,据说一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她的档案上没有任何劣迹,也从未申请过升迁,是一个几乎透明的存在。
但此刻她坐在审讯室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完全不像一个透明的存在。
“萨维塔,”阿吉特把苏妮塔的供词摘要放在桌上,“苏妮塔说毒是她下的,一个人做的。你怎么看?”
萨维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吉特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她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毒不是她下的,”萨维塔说,“毒是我下的。”
阿吉特几乎要笑出来了。六个女人,六份自白,都在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又都在替别人说谎。这简直是他见过的最荒唐的审讯。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下毒?”
萨维塔沉默了。她的沉默比其他人的沉默更重,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久久听不到回声。阿吉特耐心地等着,直到她终于开口。
“我入宫第三年的时候,被分配到王室总管维克拉姆的寝殿做夜值,”萨维塔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把我按在了他房间的地毯上。那年我十七岁。”
阿吉特握笔的手僵住了。
“事后他给了我一个银镯子,让我不要说出去。我没有说,”萨维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因为我知道说出去也没有人会信。宫里的女侍遇到这种事,告发者会被反咬一口说勾引主子,不是被鞭刑就是被发卖,而男人什么处罚都不会有。”
“后来呢?”
“后来他又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喝醉了酒,来我的值班室,第二天给我一样东西堵我的嘴。银镯子,丝绸帕子,一小袋铜币。我从来没有戴过那些东西,也从来没有用过那条帕子。我把它们全部埋在宫墙外一棵老榕树下面。十五年了,那个坑里已经埋满了东西,也埋满了我。”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这次投毒,是为了报复维克拉姆?”
“不止是维克拉姆,”萨维塔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锐利的光,“那天晚上坐在首席的不止他一个。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某个女人的东西——眼泪,鲜血,性命。维克拉姆是最坏的,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那你的毒药是什么?”
“一种从腐烂果实中提取的发酵毒液。我把毒液混在了调制甜粥的椰奶里。这种毒液在高温下毒性会加倍,入腹后十个呼吸内发作。”
第四种毒药。
阿吉特走出萨维塔的石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动着四个人的供词。四种毒药,四种手法,四个动机,每一个单独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放在一起却互相矛盾。要么是有人在说谎,要么是她们在共同参与的同时又各自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但最让阿吉特不安的,不是供词的矛盾,而是这些女人在讲述自己遭受的伤害时那种如出一辙的平静。拉克什米平静地讲述姐姐被鞭刑致死,苏妮塔平静地讲述妹妹被活活烧死,萨维塔平静地讲述自己被侵犯了十五年。她们的脸上没有眼泪,声音里没有颤抖,仿佛那些伤痛已经被反复咀嚼了无数次,最终变成了一种冰冷而坚硬的沉淀物。
这种沉淀物,有人叫它麻木,有人叫它绝望,但阿吉特在这个夜晚忽然意识到,它还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武器。
王宫里的女人们用几十年的时间,把每一滴眼泪都熬成了毒,把每一道伤疤都磨成了刀。
阿吉特回到书房,点燃烛台,在案卷上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六名女侍、三十九名死者、一个叫“白莲花”的神秘组织、三年前那批被贩卖的女侍中那个叫卡维塔的御药房助理,还有十五年前死在鞭刑台上的普丽雅。他将这些名字用线条连接起来,发现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拉克什米。
她是普丽雅的妹妹,是六人中的首领,是最可能和卡维塔有联系的人,也是最早提出投毒计划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供词中最坦诚的一个——她承认了所有事情,唯独没有交代的是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阿吉特有一种直觉:拉克什米在等他。她在等他问对问题。
他决定第三次提审拉克什米。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记录官,也没有带任何案卷。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从老榕树下挖出来的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装着萨维塔埋藏了十五年的银镯子、丝绸帕子和铜币。
拉克什米看到那个铁盒的时候,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一瞬。
“您去见萨维塔了。”
“她告诉了你那些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不是,”阿吉特摇了摇头,“是她提到那棵老榕树的时候,我让人去挖的。宫墙外只有一棵老榕树。”
拉克什米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她问了阿吉特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阿吉特心中最深的锁孔。
“大人,”她说,“您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一个女人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而每一次她寻找公道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那么到了最后,她还剩下什么?”
阿吉特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她只剩下一条路,”拉克什米替他说出了答案,“把她自己变成公道本身。”
审讯结束之后,阿吉特在返回书房的途中被一名侍卫拦住了。侍卫递给他一封蜡封的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用白色颜料画上去的莲花图案。阿吉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粝,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用力刻上去的:
“卡维塔还活着。她在北方的盐镇等您。来之前,先看看拉克什米左肩上的印记。”
阿吉特盯着那朵白莲花的图案,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个隐身在暗处的组织不仅知道他在调查什么,还在主动引导他往更深的地方走。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封信究竟是帮助,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重新折回拉克什米的石室,推开铁门。拉克什米还没有睡,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继续绣那朵曼陀罗花。
“拉克什米,”阿吉特站在门口,声音低沉,“让我看看你的左肩。”
拉克什米手中的针停住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绣布,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阿吉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种像是等待了许久的释然。
“您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她站起身,缓缓拉开了自己衣领的左半边,露出肩膀——
那上面,烙着一朵白莲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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